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隔绝了海州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会议桌上堆满了像山一样的财务报表、发票底单和审计草稿。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就像是一座座微型的坟墓。
“江总，这账……平不掉。”
说话的是集团CFo（首席财务官）刘卫国。这个跟着钱云章干了二十年的老财务，此刻正摘下金丝眼镜，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把一份报表推到我面前。
“盛世文化那12.5亿的收购款，是实打实转出去的现金。但这家公司到现在为止，营收是零。如果照实披露，咱们的一季报就是巨亏。刚上市第一份财报就暴雷，证监会那天亮就要进驻，股价得腰斩。”
刘卫国的声音在发抖，他看着我，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一丝甩锅的狡黠。
我看了一眼那份报表。红色的赤字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触目惊心。
这就是钱云章交给我的“任务”。他拿走了钱，把窟窿留给了我。
“老刘，你是财务专家。”我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支万宝龙钢笔，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平不掉，是因为你的思路还停留在‘记账’，而不是‘做账’。”
“江总，这可是12.5亿啊！不是几万块的招待费，随手找几张发票就能冲抵的！”刘卫国急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就是个死局！”
“没有死局，只有不敢破局的人。”
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
“盛世文化为什么没有营收？因为我们把它定义为一家‘影视公司’。但如果我们把它定义为‘IP资产管理公司’呢？”
我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词：授权、预付、证券化。
刘卫国愣住了：“什么意思？”
“盛世文化手里不是有几个还在PPT阶段的IP吗？”我冷笑一声，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点，“把这几个IP的‘未来十年全版权开发权’，作价15个亿，卖给一家第三方公司——比如，设立在开曼群岛的‘蓝海创投’。”
“可是蓝海创投哪来的钱买？”刘卫国问。
“华康集团借给它。”我看着刘卫国，眼神冰冷，“华康购买蓝海创投发行的‘可转债’，资金流出。蓝海创投拿到钱，购买盛世文化的IP，资金流入盛世。盛世有了15亿的营收，瞬间扭亏为盈，甚至还有2.5亿的净利润。”
刘卫国张大了嘴巴，作为老财务，他瞬间听懂了这个闭环。
“这……这是左手倒右手！这是典型的关联交易非关联化！而且蓝海创投是个壳，审计师穿透一下就露馅了！”
“审计那边，普华永道的海州合伙人是我党校的同学，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打断了他，“至于蓝海创投，它的股权结构设计了五层，中间夹杂了两个离岸信托。等证监会查清楚的时候，我们早就通过下一轮定增把窟窿填上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卫国盯着白板上的流程图，脸色惨白。他知道，这不是财务技巧，这是犯罪。是彻头彻尾的造假。
“江总……”他咽了口唾沫，“这太疯狂了。我……我不敢签。”
他把那份需要财务总监签字的决议书推了回来，手在发抖。
“这主意是您出的，流程是您定的。您是法人，您签了字，我这边照章办事就行。这个字……我不能签。”
老狐狸。
到了生死关头，他想把自己摘干净。只要他不签字，以后出了事，他可以说他是被迫执行董事长的命令，最多是失职，而不是主谋。
我看着刘卫国，心里涌起一股厌恶。
这就是那个平时在酒桌上跟我称兄道弟、一口一个“誓死追随”的刘卫国。
我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没有发火，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不是财务报表，而是一份私家侦探的调查报告。
“老刘，你儿子在多伦多买的那栋别墅，首付是三百万加币吧？”我漫不经心地翻着文件，“我看了一下汇款记录，好像是通过咱们集团的一家供应商走出去的？这算不算职务侵占？”
刘卫国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江……江总，你查我？”
“我这是在关心员工家属。”我把文件合上，轻轻放在那份决议书旁边，“老刘，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得淹死。你想穿救生衣自己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我拔开钢笔帽，笔尖指着决议书上“财务总监”的那一栏。
“签了它，这12.5亿就是咱们共同的‘业绩’。年底你的奖金翻倍，你儿子的房贷我帮你还。”
我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不签，明天早上这份调查报告就会出现在经侦支队的案头。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