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口里灌,街上的行人却比往日多了好几倍。
茶寮酒肆里人声鼎沸,话题只有一个——那位从北境杀回来的七皇子,要搞什么“还政于民”。
“听说了没?以后咱们不用跪老爷了,种地的税只收一成!”一个挑粪的汉子把扁担往墙根一靠,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那是哄鬼呢!天下哪有不吃肉的狼?”旁边的算命瞎子泼了盆冷水,手里那两枚铜钱捏得死紧,“再说了,七大家族那边可是把白灯笼都挂出来了,这是要披麻戴孝跟那位爷死磕到底啊。”
周七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凉透的阳春面。
他没动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本满是油渍的账册。
这动作是他以前在当铺里养成的习惯,每当算盘珠子也要算不尽人心的时候,他就这德行。
账本上的数据很诡异。
王家、谢家、陈家……这几只老狐狸最近安静得不像话,可私底下的银钱流动却像决堤的水。
不是买粮草,也不是招兵买马,而是全砸进了几家不起眼的杂货铺。
“五万斤硫磺,三千斤木炭,还有那种最好的柳木炭。”周七低声嘀咕了一句,眼皮跳了跳。
这配比他熟,夏启在北境搞出那个叫“黑火药”的玩意儿时,就是这股味儿。
“不是办庆典,是想把这天给炸个窟窿。”
周七合上账本,裹紧了那件半旧的羊皮袄,钻进了风雪里。
他得去见温知语。
这帮老东西不想着怎么活命,反倒想着要在四月初八那天,把脏水泼到北境头上——制造一场“暴民劫驾”的乱子,然后把这口黑锅扣在夏启脑袋上。
总参议室里暖炉烧得正旺。
温知语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百姓心愿榜”。
这是她那一招险棋的效果——与其让流言漫天飞,不如让老百姓自己说想要什么。
门帘一掀,周七带着一身寒气滚了进来。
“那帮老棺材瓤子要玩命。”周七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热茶灌了一口,“他们买了够炸翻半个京城的火药料子,还想嫁祸给咱们。”
温知语眼皮都没抬,只把手里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推过去:“看看这个。”
周七凑过去,那是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糙纸,字写得歪歪扭扭,像鸡爪子刨的:“殿下若真让穷人流汗不流血,我这条命就卖给新朝。”
落款是个卖腌菜的老农。
“这就是人心。”温知语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狠劲,“他们想把水搅浑,那咱们就把水底下的石头全亮出来。《还政六策》不用等大典了,今晚就发。让工坊连夜印,把土地重分、科举革新的条子贴满大街小巷。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谁还舍得给他们去当那个‘暴民’。”
与此同时,城南的一处破庙里,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围着一堆篝火分烧鸡。
“记住了啊,到时候只要看见有人喊口号,你们就跟着往里冲!谁冲得最前头,这锭银子就是谁的!”
礼部侍郎那不成器的儿子正唾沫横飞地训话,手里掂着一块五两重的雪花银。
缩在角落里的一个“老乞丐”吸了吸鼻涕,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是苏月见手下的暗桩,代号“老鼠”。
他悄悄把手伸进怀里,那里藏着几块刚从那公子哥箱子里偷换出来的银锭。
这银子看着真,其实里面掺了铅,外面涂了一层特殊的显痕粉。
只要摸过,三天洗不掉手上的红斑。
“阿离姑娘说了,咱们不抓人。”老鼠心里默念着上头的指令,“就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这出戏才越好看。”
此时的京郊官道上,沉山正靠在一辆巨大的马车轮子上抽旱烟。
车上盖着厚厚的帆布,下面是那口刚铸好的“民心钟”。
半个时辰前,这地方还是个伏击圈。
一帮打着“护祖驱邪”旗号的山匪突然杀出来,结果连沉山手底下那帮伪装成车夫的特种兵第一轮排枪都没扛住。
“饶命啊!真是宗祠里给钱让干的!”
一个被捆成粽子的匪首被吊在钟架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们说这钟声一响,祖宗就不保佑了,要断香火的!”
沉山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走过去拍了拍那口巨大的铜钟。
“咚——”
沉闷的回响震得那匪首一哆嗦。
“断香火?”沉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这钟是给活人听的。至于你们那些死人祖宗,要是嫌吵,就再死一次好了。”
夜深了。
北境军械坊的高台上,夏启负手而立。
风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冷冷地照着这片被钢铁和蒸汽唤醒的土地。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