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摩挲着粗布包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干粮还带着些许余温,混着灶灰的气息钻入鼻腔,让他喉头一哽——这已是城中最后的存粮之一了。他抬眼望向递来食物的士兵,对方眼眶凹陷却强撑着笑意,那模样让感激如潮水般漫过心间,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泪被他狠狠憋了回去。
可还未等紧绷的肩胛松下半分,周昂已快步凑近,面色凝重得像浸过墨汁,压低的声音裹着夜风钻进耳蜗:“大人,有个极坏的消息……京城那边乱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城墙砖石,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上,“浙党余孽纠集了部分京营兵马,此刻正堵在杨阁老府邸门前叫嚣,指控他‘纵容边军擅离防区’。朝堂吵作一团,杨阁老被缠得脱不开身,短期内根本调不动更多援军。”话音未落,又补上一句更揪心的:“更糟的是,宁王的主力大军距安庆只剩五十里路程,按脚程推算,明日拂晓便会兵临城下。”
张睿只觉耳边嗡鸣作响,眼前仿佛浮现出敌军旌旗遮天的骇人景象。虽说先前有五百骑边军星夜驰援赶来,但与宁王麾下一万五千精锐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更何况其中还混杂着凶残的倭寇和惯战山地的狼兵,那些獠牙般的弯刀、淬毒的箭矢,光是想想便让人脊背发凉。真正令他寝食难安的是京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若朝中扯皮不止,后续援军迟迟不到,此刻看似缓解的危机不过是镜花水月。
暮色四合时,安庆城的街巷渐次亮起昏黄的灯火。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旁,捧着粗陶碗里的糊糊粥汤,冻僵的脸庞终于有了几分活气;乡勇们互相打趣着分发仅有的咸菜,笑声随着火星噼啪跃动。然而城楼之上,张睿、崔文与周昂却如三尊石像般伫立,案头的羊皮地图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标注着“宁王主力”的朱砂箭头上,那抹刺目的红正随着更漏悄然逼近。城内暗流涌动,前日刚揪出的内奸不过冰山一角,谁又能保证不会有人趁夜打开城门?而远在京城的杨廷和,此刻是否已被政敌的唾沫星子淹没?
陡然间,城外传来异样的响动。不是战马嘶鸣,亦非金铁交鸣,倒像是千百把铁锹同时凿入冻土的声音。张睿霍然起身,袍角带翻了案头的茶盏,褐黄的茶渍在地图上洇开一片污渍。他挥手召来亲卫:“速去探查!”须臾之间,斥候满身尘土冲回禀报:“大人!宁军正在城外挖掘环城壕沟,看这架势是要将安庆团团围困,断我等所有退路!”
张睿踱至女墙边缘,夜风卷起他的鬓发。远处火光连天,隐约可见人影如蚁群般蠕动,镐头撞击地面的节奏整齐得令人心悸。他攥紧腰间佩剑的雕花剑柄,骨节咯吱作响——明日朝阳升起之时,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决战便要拉开帷幕。而在数十里外的宁王大帐内,严东阴鸷的目光正掠过桌上那张安庆城防密图,红笔圈注的位置赫然写着“最后一处民间粮窖”。那里藏着百姓用性命护下的口粮,也是整座孤城最后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