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安顶盔掼甲,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在亲卫的簇拥下缓缓穿行队列。他努力挺直脊背,让目光显得锐利而坚定,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赌博,是倾尽所有的孤注一掷。昨夜,他已经下令宰杀了最后一批驮马和伤重不治的战马,让所有士卒饱餐了一顿掺杂着马肉的糙米饭。粮食已经见了底,退路已然断绝,唯有向前,在杭州城下撞出一线生机,或者,撞个粉身碎骨。
“弟兄们!”方国安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有些嘶哑,但仍能传遍全场,“咱们被逼到绝路了!后面,是朝廷的援兵,是叛徒王之仁,是断了咱们后路的奸商海盗!前面,是杭州,是钱粮满仓、女人无数的杭州!章旷那狗官,就在城里!打破杭州,咱们才有活路!打破杭州,金银财宝,随便拿!打破杭州,高官厚禄,等着你们!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有进无退!畏缩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后退一步者,斩!杀进杭州,人人有赏!”
他猛地抽出长刀,指向东方天际那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声嘶力竭:“目标,杭州凤山门!给我杀——!”
“杀——!” 被绝望和最后一丝疯狂点燃的叛军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潮水般涌出大营,扑向不远处的杭州城。这一次,方国安没有再分兵佯攻,也没有再吝啬兵力,他将手头能战的近两万兵马几乎全部押上,以最精锐的亲兵家丁和心腹部将为前锋,组成数个密集的冲锋梯队,直扑他判断中防御可能相对薄弱、又靠近总督行辕所在方向的凤山门。他甚至亲自披甲,在亲卫精锐的环卫下,压在中军督战。他要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在一天之内,砸开杭州的城门!
杭州城头,早已严阵以待。
章旷身披山文甲,外罩猩红斗篷,按剑屹立在凤山门城楼之上,神情冷峻如铁。寒风卷动他的斗篷和胡须,他却纹丝不动。城墙上,火把通明,人头攒动。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煮沸的金汁(粪水混合毒物)在铁锅中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一尊尊火炮、弗朗机、碗口铳褪去炮衣,露出黑黝黝的炮口。弓弩手、火铳手各就各位,目光死死盯住城外越来越近的、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叛军。
“督帅,贼军果然狗急跳墙,全军压上了。” 总督标营副将韩固站在章旷身侧,沉声道。他盔甲上还带着萧山血战的痕迹,眼神却锐利如鹰。
“困兽之斗,最为凶险。”章旷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传令各门,按预定方略,死守!凤山门乃贼军主攻方向,韩副将,此处由你全权指挥,本督为你压阵。记住,贼军锐气正盛,不必与之硬拼,放近了打,铳炮弓弩,滚木礌石,金汁沸汤,给本督狠狠地招呼!待其锐气耗尽,再以精兵出城逆袭。”
“末将领命!”韩固抱拳,眼中闪过狠色。他追随章旷多年,深知这位督帅用兵沉稳狠辣,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杭州城防坚固,物资充足,士气高昂,而叛军已是强弩之末,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
叛军的呐喊声越来越近,大地在无数脚步下微微震颤。天空渐渐放亮,晨光勾勒出叛军如同蚁群般黑压压的身影,刀枪的寒光连成一片刺目的金属海洋。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已经进入火炮和重型弓弩的有效射程。
“开炮!”韩固猛地挥下令旗。
“轰!轰轰轰——!”
城头火炮率先发出怒吼,火光闪烁,浓烟升腾,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入叛军密集的冲锋队形中,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呐喊。但叛军只是稍稍一顿,在督战队疯狂的驱赶和杀戮下,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嚎叫着向前涌。
进入百步,守军的弓弩和火铳开始发威。箭矢如蝗,铅弹如雨,劈头盖脸地泼洒下去。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红着眼睛,抬着简陋的云梯、推着蒙着湿牛皮的简陋冲车,不顾一切地涌向城墙。
“放滚木!倒金汁!”
巨大的滚木从城头轰然落下,沿着云梯和冲车碾压,所过之处,骨断筋折。滚烫恶臭的金汁如同瀑布般倾泻,被淋中的叛军发出非人的惨叫,皮开肉绽,倒地翻滚。城下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尸体堆积,血流成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焦臭。
但叛军太多了,也太疯狂了。在方国安亲自督战和“破城三日不封刀”的许诺刺激下,他们仿佛忘记了生死,一波倒下,一波又涌上。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竖起。冲车冒着箭雨和滚石,终于靠近了城门,开始“咚咚”地撞击厚重的包铁城门。
“火油!放!”
一罐罐火油被抛下,随即火箭射下,城门前顿时燃起熊熊大火,将冲车和周围的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