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师……英亲王处,又派信使来催问南线消息,并索要粮草火药……” 李栖凤小心翼翼地禀报,声音低不可闻。
洪承畴闭着眼,没有回应,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
“告诉他……” 洪承畴的声音嘶哑而平静,平静得可怕,“胡茂祯……贪功冒进,中贼埋伏,全军尽没,尸骨无存。南线援兵,已绝。让他……好自为之。”
李栖凤心头一颤,这句“好自为之”,几乎等同于宣判了阿济格大军的死刑,也彻底撇清了洪承畴自己的责任——是胡茂祯“贪功冒进”,而非他洪承畴战略失误。
“那……粮草火药……”
“给他。” 洪承畴淡淡道,“力所能及,拨付一些。但告诉他,襄阳存粮亦不多,水路又被贼军水师封锁,陆路转运艰难,让他……省着点用。”
这已是近乎明示的放弃了。李栖凤心中发寒,但他知道,这是洪承畴在惨败之后,为了保住襄阳,为了自保,不得不做的切割。阿济格,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英亲王,已经成了弃子。
“另外,” 洪承畴继续道,声音更冷,“立刻起草奏章,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就言……胡茂祯轻敌冒进,不听节制,孤军深入,于八岭山中贼埋伏,苦战不敌,为国捐躯。臣本已严令其稳扎稳打,牵制为上,奈何其求功心切……臣虽有失察之过,然贼酋周谌狡诈异常,用兵诡谲,实非寻常流寇可比。今南线受挫,英亲王孤悬南岸,危如累卵。臣坐镇襄阳,兵力单薄,实难兼顾。恳请朝廷速发援兵,或敕令英亲王相机北撤,固守承天、德安,以保楚北……”
奏章的语气,沉痛中带着推诿,将主要责任推到“已死”的胡茂祯头上,顺便给周谌的威胁等级又加了一码,最后将难题抛给朝廷和“不听节制、贪功冒进”导致被困的阿济格。这是一份典型的官僚文书,充满了自保的智慧。
“再给定远大将军济尔哈朗去信,将此处情形,如实禀报。请他速做定夺。” 洪承畴补充道。必须让他知道湖广局势的糜烂。
李栖凤一一记下,心中却知,远水难救近火。无论是北京的朝廷,还是淮北的济尔哈朗,都来不及救阿济格了。他现在只担心,周谌在解决了胡茂祯之后,下一个目标,是阿济格,还是……直接北上,兵锋直指襄阳?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洪承畴喘息着,艰难地说道:“传令……四门戒严,城外坚壁清野,将三十里内百姓、粮秣全部迁入城中。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再派人……去承天、德安,让守将加紧城防,多储粮草……周谌……下一个,恐怕就是襄阳了……”
他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蜷缩在榻上。李栖凤连忙上前抚背,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督师的身体,恐怕是真的撑不住了。而襄阳,这座曾经固若金汤的坚城,在接连惨败和主帅病重的阴影下,还能支撑多久?
流水沟,清军大营。
阿济格像一头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在大帐中焦躁地踱步。他刚刚收到了洪承畴那封冰冷而残酷的回信——“胡茂祯贪功冒进,中贼埋伏,全军尽没,尸骨无存。南线援兵,已绝。让他……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阿济格猛地将手中的信纸撕得粉碎,疯狂地咆哮起来,“洪承畴!老匹夫!见死不救!误我大事!误我大清!!”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言。南线援兵覆灭的消息,早已如同瘟疫般在营中传开。原本就低迷的士气,此刻更是跌落谷底。粮食一天天减少,火药铅子也所剩无几,而对岸明军的营垒却日益坚固,水师的战船在江面上游弋,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更可怕的是,这两日,对岸明军的喊话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
“尔等胡酋听真!尔南路军马已于八岭山尽数覆没!胡茂祯授首!洪承畴龟缩襄阳,不敢来救!尔等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汉军弟兄们!莫再为鞑子卖命了!朝廷宽大,阵前起义,免死有赏!归家种田,好过枉死异乡!”
“满洲的勇士们!阿济格刚愎自用,屡战屡败,已将尔等带入死地!擒杀阿济格者,赏千金,封官爵!”
这些喊话,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清军残存的斗志。营中开始出现逃兵,尤其是那些汉军和绿营兵,夜里偷偷泅水逃跑或被射杀的事件时有发生。就连满洲大兵中,也弥漫着绝望和怨恨的情绪。
“王爷,如今之计,唯有拼死一搏,强渡汉水,或可杀出一条血路!” 一名甲喇章京咬牙道,“困守此地,粮尽援绝,只有死路一条!”
“渡江?谈何容易!” 另一名将领反驳,“明军水师封江,对岸营垒坚固,马进忠那厮虎视眈眈,此时渡江,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