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降的箭书每日射入城中,章旷亲自撰文,陈说利害,保证不杀降卒,不扰百姓,只诛线国安等首恶。城中人心更加浮动。
线国安自知大势已去,曾想过突围。但看看城外那严整的营垒,江面那密布的战船,再听听城中士卒绝望的叹息和百姓压抑的哭泣,他最终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他一生征战,自诩知兵,却在这长江之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憋屈。他不怕死,但害怕以败军之将、失地之臣的屈辱方式死去。
他也曾想过投降。但想到北京城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想到严厉的朝廷法度,想到洪承畴可能的反应,他明白,即便投降,自己也难逃一死,甚至可能牵连家小。何况,他线国安,也是大清的提督、将军,岂能不战而降?
四月二十五,凌晨。天色未明,荆州城内忽然火光四起,杀声震天。并非明军攻城,而是绝望中的部分绿营兵在几个千总、把总的带领下发动了兵变。他们知道城破在即,不愿为线国安陪葬,企图打开城门,献城投降,以换取生路。
兵变很快蔓延。线国安的亲兵家丁与叛军在各处城门、街巷爆发激战。城内一片混乱,哭喊声、厮杀声、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
城外明军营中,周谌与章旷被亲卫叫醒,闻报城中内乱,对视一眼,均知时机已到。
“传令!各营按预定方案,准备攻城!水师炮船,轰击南门、东门江岸炮台!” 周谌当机立断。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江面上的薄雾,明军总攻的号角吹响了。早已准备就绪的炮兵阵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数十门野战炮、臼炮向荆州城墙、城楼、以及城内预判的军营、仓库倾泻着钢铁与火焰。尤其是臼炮发射的开花弹,落入城中,爆炸声此起彼伏,更增添了混乱。
与此同时,预先潜伏至城下的工兵和敢死队,在炮火掩护下,对小北门一段因年久失修、又遭连日炮击而显得脆弱的城墙实施了爆破。“轰隆”一声巨响,砖石飞溅,城墙被炸开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城墙破了!杀啊!” 蓄势已久的明军步兵,在军官的带领下,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汹涌而入。为首的正是在纪山之战中未得尽兴的新军士兵,他们挺着刺刀,排着严整的队形,迅速清除缺口附近的残敌,巩固突破口,然后向两翼和纵深席卷。
几乎同时,城内叛军也打开了东门(迎宾门)。马进忠率领的湖广军精锐,如同猛虎下山,从东门冲入,与试图堵截的线国安亲兵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水师也没闲着,在肃清江岸残余炮台后,杨彦昌派兵登陆,攻占了沿江的衙门、码头,并派小艇沿城内河道深入,攻击清军残余据点。
战斗在城内各个角落展开,但抵抗迅速瓦解。大部分清军士卒早已失去战意,或逃散,或跪地请降。只有线国安的巡抚衙门和少量八旗兵据守的满城(荆州城内旗人聚居区)还在负隅顽抗。
线国安庆的最后时刻,是在巡抚衙门的后堂。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亲兵不断来报,某某门失守,某某将投降。他换上了全套大清官服,将顶戴花翎戴得端端正正,面前摆放着湖广提督、定南将军的印信。
“洪督师……皇上……奴才……有负圣恩……” 他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光彩黯淡下去。随即,他抽出佩剑,横于颈上,猛力一拉……
当马进忠的亲兵踹开巡抚衙门大门,冲入后堂时,只见线国安已自刎身亡,尸体兀自坐在太师椅上,鲜血染红了官袍,地上印信散落。这位曾经威震湖广、与南明周旋多年的清军名将,最终在孤城困守、众叛亲离中,选择了以身殉“节”。
随着线国安的死亡,满城的抵抗也在明军优势兵力和火力的压迫下,很快停止。少数八旗兵战死,大部分在得知主将已死后,选择了投降。
至四月二十五日午时,荆州城内战事基本平息。这座控扼长江中游的军事重镇,在沦陷近二十年后,终于重新回到了大明手中。
是役,明军阵斩清湖广提督线国安以下将领数十员,歼俘清军超过三万(含江北野战歼灭),缴获粮草、军械、船只无算。清军经营多年的长江中游水师力量,遭受毁灭性打击。而明军方面,伤亡主要发生在攻城和巷战阶段,总计不到两千,可谓一场酣畅淋漓的完胜。
入城后,周谌、章旷严令各军,遵守《入城安民告示》,不得扰民,违令者斩。同时迅速扑灭余火,安抚百姓,收拢降卒,清点府库,恢复秩序。在搜查线国安衙门和满城时,还意外发现了被清军俘虏后软禁于此的前明荆王(宗室)等数十人,当即礼遇安置。
荆州大捷的露布飞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四方。所有仍在坚持抗清的大明疆土上,一片欢腾。这是自郑成功收复台湾、李定国光复重庆之后,南明方面取得的又一场战略性重大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