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的“军政大计”,如同一道越来越近的闸门,悬在所有营卫主官的头顶。 督理衙门已明发考核细则,分“兵额实数”、“操练成效”、“军械整备”、“饷银发放”、“军纪风纪”五大项,每项下又细分条目,量化评分。不合格者,主官革职拿问,营卫裁撤合并,绝无通融。
压力,转化为动力,也转化为更隐蔽的博弈。有能力的将领,开始真正投入精力,整肃部伍,甚至主动向教导队请教;心思活络的,则在考核细则上动脑筋,试图在账目、文书上做手脚,或加紧“补课”,搞突击操练;仍有背景、有倚仗的,则在暗中串联,试图在朝中寻找奥援,或准备在考核时“据理力争”;当然,也少不了彻底绝望、准备在最后时刻铤而走险的,只是“护漕营”的前车之鉴,让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孝陵卫新军大营,校场。
秋风猎猎,旌旗招展。两千七百留守新军,正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对抗演练。红军与蓝军,在模拟的丘陵、壕沟、村落间,展开激烈的攻防。燧发铳的排枪声连绵不绝,白烟弥漫;火炮轰鸣,实心弹(训练用减装药)砸起阵阵烟尘;步兵阵列在号令下,时而如墙而进,时而散开射击;骑兵小队在侧翼游弋,寻找突击机会。整个演练,组织严密,号令清晰,进退有据,与数月前南直隶其他营卫的混乱景象,判若云泥。
点将台上,周谌、陈鹏、施琅、徐弘基并肩而立,默默观看着。他们身后,站着十几名从各地临时召回汇报工作的教导总队队正、队副。这些年轻的军官,脸上少了些刚出营时的青涩,多了些风霜与沉稳,甚至个别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
“看见了吗?” 周谌没有回头,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才是兵,是能打仗的兵。你们在各营卫,就是要照着这个样子,去打磨,去锤炼。腊月考核,不求他们都达到新军的水准,但至少要有个兵的样子,要能听懂号令,要敢放枪,要守规矩。”
“属下明白!” 教导官们齐声应道。他们亲眼见过旧营的腐朽,也亲自参与了艰难的整顿,更经历过“护漕营”那样的生死考验,深知其中不易,也更能体会眼前这支新军的强悍。
“各营情况,报上来。” 陈鹏沉声道。
队正们依次出列,简要汇报各自所驻营卫的现状、进展、困难。有的眉飞色舞,讲述如何一步步取得信任,整训初见成效;有的眉头紧锁,坦言当地将官阳奉阴违,士卒积习难改,进展缓慢;还有的,则低声报告发现的隐忧——仍有军官暗中吃空额(手法更隐蔽),有豪强试图贿赂教导队,有兵痞串联,准备在考核时闹事……
周谌等人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直到所有人汇报完毕,周谌才缓缓道:“成效,朕……本将军与监国,都看到了。困难,也预料到了。你们做得很好,比预期的要好。但腊月十五,才是真正的关口。届时,督理衙门、兵部、巡按御史,甚至靖安司,都会派人分赴各处,会同你们,对照细则,逐条考核。是真金,是烂铁,一目了然。”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厉:“监国有严诏,此次考核,绝无通融,绝无姑息!过,则叙功行赏,粮械优先拨补;不过,则主官罢黜,营卫裁撤!你们是教导官,是监国的眼睛,也是朝廷的尺子。尺子,必须准,必须直!谁敢在考核中徇私舞弊,欺上瞒下,本将军认得你,军法认不得你!”
“谨遵将令!” 众人心头一凛,齐声应答。
“回去之后,” 陈鹏补充道,“将考核细则,与各营主官、把总以上军官,再宣讲,再明确。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机会。是带着弟兄们吃足饷、拿赏银、挣前程,还是跟着那些蠹虫一起,被扫进故纸堆,他们自己选!”
“是!”
秋风吹过校场,卷起阵阵烟尘。演练已近尾声,红方在一次步炮协同突击后,成功夺占了蓝军核心阵地,演练裁判鸣金示意胜负已分。场中官兵,无论胜负,皆迅速整队,肃立待命,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战马的响鼻声在风中回荡。
周谌望着这支监国倾注心血,如今已初具铁军气象的新军,又想到那些散布各地、正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的教导官和整顿中的营卫,心中感慨万千。整军之效,已初步显现。汰弱留强,去腐生肌,南直隶的军事力量,正在经历一场痛苦而必要的蜕变。十四万五千经过初步筛选的兵员,近万杆堪用火器,以及那正在各营缓慢蔓延开的新规矩、新气息,构成了大明在东南防线上一道正在重新铸造的、尚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