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三人跟着金奶奶把祭品送到祠堂。那是个更古老的建筑，梁柱被香火熏成深褐色，空气里有陈年木材、香灰和干果混合的复杂气味。
祠堂里已经摆满了各家的供桌。没有竞争谁的更丰盛，只有微妙的差异：这家苹果堆得特别高，那家米酒瓶擦得特别亮，还有一家在松糕上插了一小枝野菊花。
“每家的心意不一样。”金奶奶轻声说，“但祖先都收得到。”
系统监测到，进入祠堂后，环境能量场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劳作能量”下降，“仪式能量”急剧上升。频谱图上出现了一些极低频的波动——那是人类群体在静默中产生的集体生物场同步现象。
宁天朔调高了传感器的灵敏度。这些数据对理解“仪式如何塑造共同体意识”有重要价值，也可能为魅魔系统如何更高效地收集群体性能量提供新思路。
日落时分，全村人开始向晒谷场聚集。男女老少，都穿着干净的韩服，手里提着灯笼。晒谷场中央已经架起了柴堆，但还没点燃。
金奶奶带着三人坐在边缘位置。“等月亮升到山顶，长老会点火，然后开始唱《迎月歌》。记住，不要录音，不要拍照，用眼睛和耳朵记。”
天完全黑了。山村的黑暗是那种有质感的黑，像浸透了墨汁的绒布。然后，月亮从东边山头缓缓升起——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灯光稀释的月亮，是饱满的、金黄色的、仿佛能摸到表面起伏的月亮。
一位白发长老走到柴堆前，用火把点燃松枝。火焰“轰”地窜起，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没有指挥，没有预兆。当火焰稳定燃烧时，人群中响起了一个苍老的起音。然后第二个声音加入，第三个，第四个……很快，整个晒谷场被一种多声部的、自由的吟唱充满。
那就是《迎月歌》。
宁艺卓闭上眼睛听。调子确实简单，五声音阶，但每个人的嗓音质地、音高微调、呼吸节奏都不同。这些差异叠在一起，没有形成混乱，反而像一片森林——每棵树都不同，但合起来就是完整的生态。
她突然理解了《根》里那句“相同的血在异国的夜晚依然温热”的真正含义。血缘的温暖，不是完全一致，是在差异中依然能辨认出的同源性。
mina坐在她左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拍子。系统分析显示，她在用芭蕾的节奏分析方法解构这段集体吟唱：不是小节线的规整节拍，是气息推动的、有弹性的时间流动。
宁天朔坐在最外侧。他的系统正在全功率运行：采集音频频谱、记录群体生物节律同步数据、分析火焰光影对集体情绪的影响。但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也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晃动的面孔——老人的皱纹、孩子的眼睛、中年人被生活磨出茧子却在此刻柔软的手。
魅魔系统提示：当前环境情感能量纯度达到91%，主要为“归属感”与“延续感”的混合能量。建议吸收。
但他罕见地选择了“仅记录，不吸收”。因为这一刻的能量场太过完整，像一件脆弱的文物，他不愿因为自己的介入而破坏其完整性。
吟唱持续了约二十分钟。结束时没有掌声，只有渐渐低下去的尾音，像退潮般自然。火堆还在燃烧，但人群开始低声交谈，孩子们跑来跑去，有人拿出带来的酒和点心分享。
金奶奶递给三人每人一小杯自酿的柿子酒。“喝了这个，就算被村子认可是‘自己人’了。”
酒很甜，有柿子的果香和淡淡的发酵酸味。宁艺卓小口喝着，感觉一股暖意从喉咙流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
“奶奶，”她问，“这首《迎月歌》，歌词每次都不一样吗？”
“大框架一样，但每家会加一两句自己的话。”金奶奶望着月亮，“我家加的是‘愿在外的孩子，梦里能闻到故乡的松香’。你听出来了吗？刚才唱到第三段的时候，有个声音特别高——那是村东头的崔寡妇，她加的是‘愿早逝的丈夫，在那边也有月亮可看’。”
宁艺卓怔住了。原来那些看似重复的吟唱里，藏着这么多私人的故事。
“所以这不是表演，”mina轻声说，“是集体记忆的即时编织。每个人都在往这条声音的毯子里织进自己的线。”
“说得对。”金奶奶拍拍mina的手，“你这姑娘，虽然话少，但看得透。”
月亮升得更高了，从金黄变成银白。村民开始陆续散去，但火堆还会烧到半夜，留给那些想独自坐一会儿的人。
三人向金奶奶道别，约定明天再来帮忙收拾。沿着来时的山路下山时，宁艺卓回头看了一眼——山村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零星的灯火像画上不小心溅落的金粉。
“哥，”她走在宁天朔身边，“系统录下刚才的《迎月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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