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迟君垂手侍立一旁,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又虚伪的笑容。
“哟,严尚书,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稀客稀客,快请坐,尝尝这新到的海外灵果?”
董王抬起头,笑容可掬,仿佛对方是来串门的老友。
“少给老子装糊涂!”
严奉君目眦欲裂,几步冲到榻前,将那份借据狠狠拍在董王面前的小几上,果盘都被震得一跳。
“董王!你好毒的手段!算计到本官儿子头上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董王放下小银刀,拿起借据,慢悠悠地展开,瞥了一眼,故作惊讶:“哎呀,这不是令公子本伟贤侄的笔迹么?
怎么欠了这么多?年轻人嘛,一时上头,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理解你祖宗!”严奉君爆了粗口,“你敢说这不是你设的局?!一百三十万灵石,好大的胃口!”
董王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小眼睛里的精光不再掩饰,直直看向严奉君:“严尚书,话可不能乱说,
千金阁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令公子自愿来玩,手气不佳,又非要借钱翻本,白纸黑字血印为证,
留影石记录得清清楚楚,这怎么能叫设局呢?我们可是规规矩矩的买卖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又危险的意味:“不过呢,严尚书,你我同朝为官,虽然近来有些小小误会,但终究有情分在,
令公子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一百三十万灵石,对您来说或许是个麻烦,但对我董某人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严奉君死死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董王重新靠回软榻,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很简单,
严尚书,你看你现在,内忧外患,同僚们因为少了些茶水钱,对你颇有微词,
东南的将士们等着饷银,眼巴巴望着你,
现在令公子又欠下这不大不小的债,何必呢?把自己搞得这么累,这么难堪。”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只要你公开声明,自愿退出此次内阁首辅竞选,并且……嗯,表态支持有能力、有办法解决朝廷财政困难的人选,
那么,你现在的所有麻烦,我董王都可以替你摆平,反对你的同僚,他们的津贴可以恢复,甚至更多,
东南军饷的暂缓问题,我可以让户部想办法先挤出一部分应急,安抚军心,至于令公子这一百三十万灵石的赌债嘛……”
董王摊开手,大方地说:“就当是给贤侄买了个教训,一笔勾销,如何?
你依然是尊贵的兵部尚书,安稳富贵,
何必去争那劳心劳力、还得罪人的首辅之位?”
条件开出来了,赤裸裸,充满诱惑,也充满羞辱。
退出竞选,一切麻烦烟消云散,还能保住现有利益和体面。
严奉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踩在泥里还要逼他点头的屈辱。他是严奉君。
执掌兵部多年,在军中威望素着,以刚硬暴烈闻名朝野的严奉君!
让他向一个商贾出身、靠贿赂和阴谋上位的小人低头认输?
让他放弃争夺宰执天下的抱负?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休想!”严奉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本官就算拼着这身官袍不要,拼着家破人亡,
也绝不会向你这种小人低头,首辅之位,关乎国本,岂是你这蠹虫可以觊觎的?!”
董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静静地看着严奉君,眼神里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如同看待一块顽石的漠然。
“哦?”
董王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不再看严奉君,而是转向旁边一直垂手而立的蛟迟君,用吩咐晚上吃什么菜一般的平淡语气说道:“老蛟啊,严尚书家公子欠的这笔账,
虽说本官念及同僚想免了,可严尚书高风亮节,不愿承情,
那咱们就得按规矩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从明儿个起,你带上账本和借据,每天去严尚书府上问问,
记住,要客客气气地问,毕竟严尚书是朝廷重臣,面子还是要给的,
不过嘛,这债……是一分也不能少的,利息,也得按契书上的算,明白吗?”
蛟迟君躬身,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谦卑而危险:“小的明白,东家放心。一定客客气气,规规矩矩,每天早请示,晚汇报,绝不让严尚书和严公子忘了这桩小事。”
严奉君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董王。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狠绝,如此下作。
这不再是朝堂攻讦,也不是军事胁迫,这是最下三滥的市井手段,是最极致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