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被狠狠揉碎。
对于散布在K-77星域战场各处、身处相对安全的后方支援舰、运输舰、尚未接敌的二线防御平台,乃至更遥远后方基地里的“玩家”们而言,那个瞬间的感受,复杂、诡异、难以用任何语言精确描述。
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是一个从出生就戴着某种特殊隐形眼镜看世界的人,突然间,那副眼镜毫无征兆地——碎了。
不是被取下,而是彻底碎裂、消散,连带着镜片所附加的一切色彩校正、距离标线、物品标识、任务提示、甚至包括视野角落里那个一直存在、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显示着自身“状态”的小小界面。
“稳住!稳住阵型!三号炮塔左舷15度,覆盖射击!医疗组,优先抢救重伤的Npc……呃,原住民兄弟!快!”
“荣耀之盾”公会的主力战列舰“不屈号”舰桥内,会长“钢铁雄心”的吼声依旧洪亮,带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他是个身材魁梧、国字脸、留着精悍短发的中年男人形象,身上的公会定制动力甲沾满了硝烟和不知名液体的污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紧盯着战术全息星图,指挥着公会舰队在战场边缘执行掩护和火力支援任务。
战斗似乎已经进入尾声?不,是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僵持。前方的奴役军团残骸大片大片地僵直,联盟主力舰队也出奇地安静下来。但“钢铁雄心”不敢大意,依旧按照最高戒备的标准下达指令。
然后,那个“瞬间”到来了。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光影特效,没有任何物理上的冲击。
“钢铁雄心”只是觉得眼前似乎花了一下。
就像老式电视机突然失去信号时的那种雪花闪烁,但速度快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紧接着,他视野中那些已经熟悉到成为本能的、半透明的游戏界面——位于左上角的角色状态栏(生命值、真元/法力值、体力值)、右上角的小地图和任务追踪列表、下方快捷技能栏、中央偶尔弹出的战斗信息提示、以及视野边缘那些代表增益效果、团队状态、战场贡献的诸多微型图标……
全部消失了。
不是变灰,不是无法点击,而是像被一块绝对干净的橡皮擦,从视网膜和意识层面,彻底擦除了。
舰桥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战舰引擎低沉的嗡鸣、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以及全息星图本身发出的、略显单调的荧光。
“会……会长?”旁边,负责操控舰载武器系统的副会长“精准射手”——一个戴着战术目镜、面容清秀中带着坚毅的年轻人——有些茫然地转过头,他的手指还悬在虚拟的火控操作界面上方,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由淡蓝色光线构成的复杂操作界面,此刻已无影无踪。“火控界面……没了?”
“我的治疗术预读列表呢?”舰桥后方,公会首席治疗“圣光奶爸”,一个总是面带和煦微笑、让人如沐春风的中年牧师模样的玩家,此刻脸上的笑容完全僵住,他徒劳地对着前方一名正在接受包扎、腿部受伤的原住民炮兵做着施法手势,但预想中的圣光并没有亮起,甚至连最基本的“施法引导条”都没有出现。
“通讯频道……公共频道、团队频道、公会频道……全部静默了?不,是界面没了,连接中断的提示都没有!”负责通讯和情报的“听风者”,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眼神灵动的女玩家,手指在原本该是通讯面板的位置快速滑动,却只摸到了冰凉的操控台表面。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却以惊人的速度,在“不屈号”舰桥内,在所有玩家所在的舰船、平台、基地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
起初是茫然的寂静,每个人都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呼唤”系统界面,重复着那些早已刻入肌肉记忆的操作:挥舞手势试图打开背包,心中默念技能名称试图释放,手指在虚空中点击预设的快捷位置……
全部无效。
“不……不可能……”一个年轻的玩家火控手瘫坐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我昨天才冲的月卡……还没到期呢……”
这句有些无厘头的话,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名为“镇定”的脆弱薄膜。
“技能!我的技能放不出来了!”一个靠坐在墙边、手臂受伤的玩家战士突然激动地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更大的恐惧压倒了他的疼痛感,“不是冷却!是感觉不到了!‘英勇打击’、‘破甲斩’……那些‘感觉’……没了!就像……就像脑子里关于怎么骑自行车的记忆突然被抽走了一样!”
“复活点!复活点选项呢?!我刚才阵亡的队友呢?他应该在三号复活点复活啊!复活倒计时呢?!”另一个玩家惊慌地调出(或者说试图调出)团队状态栏,但眼前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
“退出!退出游戏按钮!在哪里?我要下线!我要退出!”一个心理承受能力似乎较弱的女性玩家辅助职业者,带着哭腔开始在原本是系统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