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疯狂的想法像野火般在第七区部分居民,尤其是年轻人和长期压抑者中蔓延。恐惧的另一面,是对终极解脱的病态渴望。对有些人来说,日复一日的铅链生活,比未知的“坠落”更难以忍受。秘密集会上,人们低声争论,眼神闪烁。卡尔的邻居,一位失去妻子、终日酗酒的老兵,红着眼睛对卡尔说:“也许掉下去更好,谁知道呢?也许下面才是真正的‘地’。”
卡尔惊恐万分,试图劝说艾拉不要接触这些思想。但十五岁的艾拉正处于叛逆期,她偷偷登录那些论坛,眼中闪烁着卡尔从未见过的、混合了恐惧与兴奋的光芒。“爸爸,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呢?如果我们一直害怕的,其实就是自由本身呢?”
“自由日”的日期被定在某个深夜。行动纲领很简单:午夜钟声响起时,所有自愿参与者,同时解开铅链扣锁。没有口号,没有示威,只是一个静默的、集体的动作。
那天傍晚,g值监测显示异常区边缘的衰减速度突然加快了百分之五。科学团队陷入了恐慌,但消息被暂时封锁。一种莫名的、压抑的兴奋感在第七区弥漫,连“锚定者”队伍都察觉到了异常,加强了巡逻,但面对可能成千上万的“自愿坠落者”,他们也无能为力。
卡尔把艾拉锁在了她的房间,用加固的磁力锁。艾拉没有哭闹,只是隔着门板,轻轻说:“爸爸,我害怕一直戴着链子。我害怕到死都没见过自己真正的体重。”
午夜临近。卡尔坐立不安,听着窗外一片死寂。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嚣都可怕。他走到窗边,望向黑暗的街区。很多窗户都亮着灯,人影伫立。
当时钟的指针重合,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来自远方未受影响区域的微弱钟声时——发生了。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是一种声音的缺失。成千上万道铅链金属扣被解开的“咔哒”声,在近乎同一瞬间响起,汇成一声短暂、清脆、令人毛骨悚然的集体叹息。
紧接着,是风。不,不是风,是运动。失去了铅链锚定的亿万物体——人、家具、未固定的车辆、建筑外部装饰、尘埃、水滴——在同一瞬间,开始依据他们当时所具有的微小初速度(呼吸、心跳、最后的动作)和残余的、极度紊乱的微弱引力,向着各个方向,缓缓地、却又无可挽回地……“飘散”。
卡尔从窗口看到,对面楼里一个男人,像慢动作般从阳台“升”起,双臂张开,脸上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一辆没拉手刹的汽车,车轮空转,缓缓横移,撞进路边店铺,没有巨响,只有沉闷的、被吸收的撞击声。无数的人体、杂物,如同被搅动的星河,开始缓慢而混乱地运动,上升,横移,旋转,彼此碰撞,又轻轻弹开。
然后,真正的“坠落”开始了。不是向下,而是向内,或者说,向着那个重力归零的、空间结构漏洞的“核心”。物理学家预言的恐怖成真:当集体质量瞬间失去锚定,整个区域的空间拓扑发生了灾难性的、自激式的崩溃。g值读数在仪器上疯狂跳水,瞬间突破理论下限。
大地失去了“下方”的意义。街道、建筑、连同地基,开始发出低沉、不祥的呻吟,然后整体地、缓慢但又势不可挡地,向着一个不存在于任何方向的方向——“沉降”。不是崩塌,是整个空间泡的“陷落”。光线开始弯曲,景象扭曲,声音被拉长、吞噬。
卡尔感到自己双脚离地,不是向上,而是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源自空间本身的“倾斜”所拉扯。他死死抓住窗框,但窗框连同墙壁都在移动。他回头,看见艾拉的房门被无声的力量扭曲、撕裂。艾拉飘了出来,铅链已经解开,她穿着白色的睡衣,在扭曲的光线中像一只发光的蝴蝶,脸上满是泪水和惊奇,正向他伸出手。
“爸爸!”
卡尔也松开了手,不是自愿,是那股“陷落”的力量卷走了他。他飘向艾拉,在缓慢翻滚的空中,艰难地抓住了她的手。父女俩在无声坠落的城市废墟中相拥,周围是无数同样飘荡、翻滚、沉默或尖叫的人和物的剪影。建筑像融化的蜡烛般扭曲、断裂,碎片却不飞散,只是加入这场缓慢的、集体的下落舞蹈。
他们看着脚下——原本是脚下——的大地,此刻像一个无限延伸的、正在远去的粗糙天花板。而“上方”,是深不见底的、并非黑暗也并非光明的、纯粹的“虚无”。他们在坠落,坠向那个物理定律失效的、连“坠落”这个概念都失去意义的深渊。
重力,曾经是宇宙的枷锁,将万物束缚在星球表面。此刻,枷锁断裂。而断裂的瞬间,人们才发现,那枷锁也是唯一的锚点,是“存在”得以拥有“位置”和“方向”的基准。失去它,不是获得自由,而是失去成为“实在”的资格,坠入连“虚无”都算不上、因为没有参照系的、绝对的“非在”。
在最后一丝光线和感知被扭曲吞噬之前,卡尔紧紧抱着艾拉。他想起了女儿关于自由的疑问。
他们卸下了铅链。
他们选择了坠落。
而自由,原来是这般轻盈,这般空洞,这般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