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她看见母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做噩梦了?”卡米拉走近,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伊芙琳从镜中看见,母亲颈间的项链,那第三颗新加的乳牙,已经完美得不像人间之物——它通体无瑕,在灯光下流转着虹彩般的光泽,像一颗微型的欧珀。
“妈妈,”伊芙琳的声音在颤抖,“我的新牙齿……长得好丑。”
“会好的,宝贝。”卡米拉的手指抚过项链,停留在那颗最新的“珍珠”上,“你看,你小时候的牙齿多漂亮,妈妈都帮你存着呢。等换完牙,一切都会好的。”
可伊芙琳知道不会好。她开始偷偷观察。她发现,每当她感觉某颗新牙特别酸软无力时,项链上对应的乳牙就会格外明亮。她做过实验——故意用舌头去顶一颗正在酸痛的新牙,几秒钟后,胸口对应位置的乳牙就会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温热的脉动,像在回应。
这不是保护。这是盗窃。
八岁那年,伊芙琳的后槽牙开始换了。这次是灾难性的。新牙刚冒头,就出现了大块的黑褐色斑块,质地酥脆得像粉笔。牙医看了直摇头,说这是罕见的、进展极快的猛性龋,建议拔掉,等成年后种牙。卡米拉哭着求医生再想想办法,最后做了根管治疗,套上金属预成冠。那颗牙算是“保住”了,但已经死了,只是嘴里一颗灰色的、冰冷的假体。
项链上,对应的那颗乳磨牙,成了整串项链中最璀璨的一颗。它比其他牙齿略大,通体呈现一种温暖的蜜色,内部仿佛有金色的细沙在缓缓流动。卡米拉越来越频繁地抚摸它,有时对着光一看就是十几分钟,眼神迷醉。
伊芙琳开始拒绝开口大笑,说话尽量不露齿。学校里已经有孩子给她起外号,“灰牙妹”、“蛀牙伊芙”。她的自尊像那些脆弱的牙齿一样,正在崩解。而这一切发生时,母亲颈间的项链越来越耀眼,越来越美丽,成了卡米拉最珍视的宝物,她参加家长会、社区活动必定佩戴,收获无数“真特别”、“好精美”的赞叹。
九岁生日前,伊芙琳鼓起勇气,在母亲帮她梳头时,盯着镜中母亲颈间的项链,轻声问:“妈妈,为什么我的新牙齿都坏了,但这些旧牙齿却越来越漂亮?”
卡米拉梳头的手停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母亲继续梳头的动作,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因为妈妈用爱在滋养它们呀,宝贝。这些是你的一部分,妈妈保存着,它们就永远不会变质。”
“可我的新牙齿……”
“新牙齿会好的。”卡米拉打断她,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相信妈妈。”
伊芙琳不相信了。那天夜里,等家里彻底安静,她偷偷溜进母亲卧室。卡米拉侧躺着,项链从颈间滑落,搭在枕边。月光下,整串牙齿散发着梦幻般的柔和光晕,美得令人窒息,也令人作呕。
她屏住呼吸,伸出手,想摸一摸那颗最璀璨的蜜色后槽牙。指尖即将触及时,那颗牙齿内部的金色细沙突然加速流动,同时,伊芙琳感到自己口中那颗死去的、套着金属冠的后槽牙,传来一阵尖锐的、直达太阳穴的剧痛!她闷哼一声缩回手,疼痛立刻消失了。
她瘫坐在母亲床边的地毯上,浑身冰冷。现在她确定了:这些乳牙,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依然与她相连。它们正在吸收她新牙的“健康”——也许是钙质,也许是生命力,也许是别的什么——来维持自身不可思议的美丽。她的新牙越病态,这些旧牙就越完美。
这是一种反向的寄生。一种跨越时间、跨越实体的盗窃。
第二天早餐时,伊芙琳宣布:“我想把项链要回来,妈妈。那是我的牙齿。”
卡米拉正在倒咖啡的手猛地一抖,深色液体洒在洁白的桌布上。“什么?”
“我的牙齿,我想自己保管。”伊芙琳尽量让声音平稳。
卡米拉放下咖啡壶,慢慢坐下,看着女儿。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慌,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被冒犯的悲伤。“伊芙琳,这是妈妈的爱。你怎么能……”
“可它们让我不舒服!”伊芙琳提高了声音,“我的牙齿一直坏,同学们都笑我!也许……也许就是因为这项链!”
“胡说!”卡米拉厉声说,这是伊芙琳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对她这样凶,“这项链是保护你的!没有它,你会更糟!”
“那就证明给我看!”伊芙琳站起来,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把它摘掉一周,如果我的牙齿没有更坏,就证明它没用!如果有用……我就再也不提了!”
卡米拉脸色苍白。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前的项链,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不。”她的声音在颤抖,“不能摘。这是……这是传统。我妈妈也为我做过,她的妈妈也为她做过。维拉家的女人,都要为女儿做乳牙项链。这是爱,伊芙琳,是血脉的联结,你懂吗?”
伊芙琳不懂。她只知道自己满口烂牙,而母亲戴着越来越美的项链,接受别人的赞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