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一种奇怪的触感惊醒的。冰冷,平滑,像是一张被浸湿的厚纸片拂过他的脚踝。他猛地坐起,看到幽影正停在他床边的地板上,在射灯的光照下,轮廓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深邃。而那种被触碰的感觉……伊莱惊恐地检查自己的脚踝,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但那冰冷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环顾房间,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昨晚幽影移动过的路径上,那些木地板、桌面、柜门的表面,颜色似乎变得……更浅了?像是褪了色。而且,在这些物体的表面,留下了一道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但用手指能摸出来的——划痕。不是物理刮擦的痕迹,更像是……表面的光泽度被永久地改变了,形成了一条条黯淡的、二维的“路径”。
幽影不再仅仅满足于吞噬其他物体的影子,它开始直接在三维世界的表面上,留下它存在过的、二维的烙印!它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它的领地!
伊莱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他想把幽影赶回墙上去,但发现事情失去了控制。幽影似乎不再完全听从光线的引导。它会主动停留在它“喜欢”的地方,比如总是照不到阳光的角落,或者物体投下的深色阴影里。它的形状也开始发生不稳定的变化,有时会拉长,有时会边缘泛起细微的、如同静电干扰般的毛刺。它甚至开始对伊莱本身的影子表现出兴趣,有一次,伊莱惊恐地看到幽影试图靠近并“舔舐”他投射在墙上的影子边缘。
伊莱试图囚禁它。他用强光照射它,幽影会痛苦地收缩、扭曲,但不会消失。他把它困在一个用明亮灯光包围的区域内,幽影会变得焦躁不安,在光晕边缘疯狂地试图“钻”出去,那种无声的挣扎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和愤怒。伊莱心软了,或者说,他内心深处那病态的掌控欲再次作祟。他减少了训练,但“喂养”还在继续,他仿佛在饲养一头正在逐渐挣脱枷锁的野兽。
最终的决裂在一个凌晨到来。伊莱被一阵细微的、持续的“沙沙”声吵醒,像是粉笔在黑板上摩擦。月光透过窗帘缝隙,他看到一个让他血液冻结的景象:幽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轮廓。它分化成了数十个、数百个更小的、蜘蛛般的黑色碎片,正沿着墙壁、天花板、家具表面,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蔓延!它们所过之处,留下大片大片黯淡的、失去光泽的区域,仿佛将现实世界“染”成了二维的灰暗!整个房间正在被一种无声的、平面的腐朽所吞噬!
而在房间中央,最初那个幽影的核心,已经膨胀、变形,成了一个巨大、模糊、不断脉动着的、难以名状的黑色剪影,中心是令人眩晕的深邃黑暗。它不再像任何生物,更像一个……通往纯粹二维世界的、正在张开的洞口。
伊莱尖叫着打开所有能打开的灯。强光照射下,那些蔓延的黑色碎片迅速收缩,汇入中央那个巨大的黑影。黑影在强光中剧烈地扭曲、挣扎,发出一种超越了听觉范围的、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啸。最后,它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猛地收缩成一个极小的黑点,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灯光下,房间一片死寂。墙壁、地板、家具上,布满了无法消除的、黯淡的“疤痕”,记录着幽影最后的疯狂。伊莱的精力和某种生命活力,仿佛也随着幽影的消失而被抽空了。他瘫倒在地,感觉自己像一张被揉皱后、又试图抚平的纸,永远留下了深刻的折痕。
从此,伊莱·坦纳患上了强烈的恐光症和恐影症。他生活在绝对的、不分昼夜的强光照射下,不敢让房间里出现任何明显的阴影。他拉黑了所有窗户,无法再从事屏幕工作。他变得神经质,对任何平面的、颜色黯淡的东西都充满恐惧。
他成功地“驯化”了一个影子,也最终被影子“驯化”了。他用自己的控制欲,打开了一个维度之间的潘多拉魔盒,最终被二维的虚无反噬,永远地困在了一个必须用强光来驱逐阴影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扁平、更绝望的“现实”里。而那个曾被它喂养、训练的幽影,或许并未真正消失,只是潜伏在现实世界所有光影交界的最深处,等待着下一个渴望在二维中寻找掌控感的、孤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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