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能读懂张铭眼神里的深层含义,但刚才那一幕已经足够他得出相似的结论了。
女儿可能、似乎、大概、也许……在味觉方面有那么亿点点迟钝。
这个结论如同一记闷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伯爵心上。
伯爵伸手捂住了脸。
自己这十几年是怎么当父亲的?居然从来没发现过这事?是对女儿的关心不够吗?是陪伴的时间太少吗?还是说作为父亲,他其实一直都——
不对。
他在心里猛然刹车。
肯定不是这样的。
仔细想想,吉娜这十几年来吃的食物,和家里其他人吃的都是一样的。厨师做出来的菜肴味道正常,摆盘精致,火候得当,调味也恰到好处。
她只是味觉不敏锐,又不是偏爱难吃的东西。
在正常的饮食环境下,这种特质根本不会暴露出来。
就像一个色盲在日常生活中不会有太大影响,直到有人递给他一幅彩色的画让他辨认颜色。
而今天这盘地三鲜,恰好就是那幅画。
父亲,你还难受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伯爵的思绪。
他放下手,就看见吉娜正端着一杯水,表情担忧地看着自己。
您还难受吗?吉娜小心翼翼地把水杯往前递了递,要不要再喝点水?
伯爵看着女儿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谢谢。
伯爵接过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自己复杂的心情。
他看着吉娜,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
看来,女儿是当不好一个厨师了。
毕竟,一个无论做成什么样都觉得还不错的人,是很难提升厨艺的。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菜哪里出了问题,因为在她的味蕾看来,根本就没有问题。
这条路,基本上可以宣告堵死了。
不过——
伯爵又喝了一大口水。
无所谓。
堂堂斯宾塞家族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去当厨子呢?
吉娜将来要做的是管理家族产业、出席社交舞会,这些事情没有一样需要她亲自下厨。
想通这一点后,伯爵的表情终于舒缓了下来。
他仰头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发出了咕咚咕咚的畅快声响。
然后。
一股熟悉的压力从下腹部传来。
坏了。
水喝太多了。
加上之前那两杯,自己刚才在短短几分钟内灌了三大杯水。
伯爵放下杯子,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但膀胱传来的压力是骗不了人的。
他现在非常、十分、极其想去厕所。
然而,作为斯宾塞家族的当家人,他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开口说出请问厕所在哪这种有失体面的话?
绝对不行。
伯爵深吸一口气,表面上维持着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暗地里却已经开始飞速思考退场策略。
他站起身,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又点了点。
点地的频率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
时间也不早了,伯爵沉稳开口,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的目光定了正试图偷偷往嘴里塞第二块的吉娜,以及正在拼命阻止她的玛莎。
吉娜,跟我走。
可是父亲,我还没吃完——
不许再吃了。伯爵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那盘……那道菜,就留给张先生品尝吧。现在,跟我回去。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是真的憋不住了。
玛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顺势放开了吉娜的手腕。
而吉娜虽然有些遗憾地放下了叉子,但还是乖乖地站了起来。
一行人走向店门口。
张铭跟在后面,在门槛处停下了脚步。
吉娜,他叫住了正准备迈出门的少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吉娜立刻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什么事?
我最近会很忙,所以没办法天天在店里。张铭想了想,措辞尽量委婉,大概一周才能来一次,所以你其实不用天天来找我的。
他是真心实意地这么说的。
一来,他确实没法频繁穿越时空;二来,让一个贵族千金天天泡在杂货铺里帮忙干活,怎么想都有些不太合适。
然而。
出乎张铭意料的是,吉娜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天使先生!
她的语气很坚定,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在店里帮忙的这段时间,我见识到了好多形形色色的客人。有穷人,有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