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等到薛蟠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兄长的意思是……要将琴妹妹，送去给燕国公，做妾？”

    “怎么？不行吗？”

    薛蟠梗着脖子反问。

    薛蝌气得浑身发抖，一贯斯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荒唐！”

    “兄长！你怎能有如此不知廉耻的想法！”

    “琴妹妹是我们的亲妹妹！是堂堂正正的大家闺秀！婚姻大事，当明媒正娶，岂能……岂能自甘下贱，与人为妾婢！”

    “这若是传了出去，我薛家的脸面何在？我薛家的百年清誉何在！”

    “清誉？脸面？”

    薛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清誉能当饭吃吗？脸面能换来银子吗？”

    “现在整个神京城谁不知道咱们家是什么光景？你还在这儿跟老子讲清誉？你出去问问，现在谁还肯娶咱们家的女儿！”

    “那梅家为何退婚？不就是嫌咱们家败落了吗！人家宁可背上悔婚的骂名，也不愿跟咱们沾上半点关系！”

    薛蟠指着薛蝌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读死书的废物！除了会说几句酸话，你还会干什么？”

    “我告诉你！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这是为了薛家好！也是为了琴妹妹好！”

    “我不同意！”

    薛蝌双目赤红，寸步不让。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兄长如此作贱妹妹！”

    “反了你了！”

    薛蟠被彻底激怒，那张肥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本就是个一言不合便动手的性子，此刻哪里还忍得住。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抡起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薛蝌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

    薛蝌一个趔趄，撞倒了身后的书架，满架的书册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薛蟠却还不解气，冲上去对着倒地的薛蝌又踹了两脚。

    “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老子打死你！”

    “哥哥！住手！”

    一声清喝从门口传来。

    薛宝钗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闻声赶来的薛姨妈。

    薛宝钗一把拉住还要动手的薛蟠，眼中满是失望与冰冷。

    “你疯了吗！他是你弟弟！”

    薛姨妈也吓坏了，连忙去扶地上的薛蝌。

    “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啊……快起来，快起来……”

    薛蟠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指着地上的薛蝌，对薛宝钗吼道。

    “你问他！我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妹妹，想了个登天的好路子！他倒好，反过来骂我不知廉耻！”

    薛蝌在薛姨妈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薛蟠，也没有理会身上的疼痛。

    他只是用手背，缓缓擦去嘴角的血。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一向斯文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薛蟠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兀自嘴硬道。

    “你看什么看！老子打你，是教你做人！”

    他上前一步，揪住薛蝌的衣领。

    “我再问你一遍！除了这条路，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能让咱们薛家，在这神京城里，活下去！”

    书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薛蝌的身上。

    薛蝌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么看着，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了斯文。

    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空洞。

    良久。

    他一言不发，推开薛蟠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衣衫，弯下腰，将地上散落的书册，一本一本地，捡了起来。

    动作缓慢，而又专注。

    仿佛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些沾了灰尘的故纸堆，更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