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说话,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我说清楚。” 朱槿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王大虎站起身,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大人,属下老家在松江府。我们那儿的地主,一个个都不是东西!他们勾结官府,伪造地契,把我们这些自耕农的田地全都强占了!”
“我们这些失去田地的农户,只能沦为他们的佃户,租种自己以前的田地。可他们收的地租,高得吓人!足足要占收成的八成!我们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打下的粮食,几乎全部都要交给他们,自己只能吃些糠咽菜勉强糊口。”
“这还不算完!除了正租,他们还巧立名目,什么‘斗面米’‘送礼钱’,五花八门的。收租的时候,还用大斗收,一石粮食,硬生生要多收我们一百斤!好多佃户交不起租,他们就逼着用子女抵债!”
说到这里,王大虎的声音都在颤抖,眼中布满了血丝:“那些地主,还能把我们这些佃户随田典卖,就跟卖牲口一样!他们家里私设刑具,我们稍微有一点不顺从,就是打骂相加。有一次,邻村一个佃户因为交不起租,被地主的家丁活活打死了,结果官府只是罚了地主五十两银子,就不了了之了!”
“属下家里以前也有几亩薄田,后来被地主强占了。爹娘为了给我娶媳妇,向地主借了高利贷,年息足足有十成!后来遇上灾年,收成不好,根本还不上钱。地主就带人来家里,把我的媳妇和女儿抢走抵债,还把我爹娘打得遍体鳞伤!”
“我爹娘受不了这种打击,又气又急,没几天就死了……” 王大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哭腔,“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走投无路,只能逃离家乡,参军当兵。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想着亲手宰了那些狗地主!”
“属下没什么文化,就有一股蛮力,侥幸被大人看中,加入了标翊卫。按道理说,我的命就是大人的,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在所不辞!可是……可是这血海深仇,我实在放不下啊!” 说着,这个身高八尺的高大汉子,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营帐内一片寂静,其他士兵也都红了眼眶,纷纷低下头,显然王大虎的遭遇,让他们感同身受。
朱槿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他终于真切懂了,“妻孥冻馁,卖妻鬻儿”这八个字背后沉甸甸的血泪——所谓妻孥冻馁,便是像王大虎这般,家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挣扎;所谓卖妻鬻儿,便是走投无路时,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被当作货物变卖,以此换取一线生机。
这哪里是什么轻飘飘的文字描述,分明是底层百姓无路可走的生存绝境。朱槿心头沉甸甸的,不禁暗叹:这真是个吃人的世道啊!
他站起身,走到王大虎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大虎,起来。”
王大虎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朱槿,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无助。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朱槿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你要做的,是努力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帐内的所有士兵,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们能顺利突破王保保的围剿,活着回到中原,我亲自为你做主,让你亲手手刃那些仇人!不仅是你,所有被地主欺压过的弟兄,我都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王大虎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朱槿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哽咽着道:“谢大人!谢大人!您的大恩大德,属下永世不忘!以后属下这条命,就彻底交给您了!”
朱槿走上前,一把将他搀扶起来,笑着骂道:“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现在不是想报仇的时候。马上就是咱们最困难的时候,王保保的大军三天后就到,能不能突破他们的围剿,活着回去,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活着,你们才有机会报仇雪恨;要是死在了这里,一切都成了空谈。”
王大虎用力点了点头,抹掉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大人说得对!属下明白了!属下一定会好好活着,跟着大人突破围剿,杀回中原!”
其他士兵也都齐声喊道:“跟着大人,杀回中原!”
朱槿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道:“好了,都好好休息吧。养足精神,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战斗。记住,只要活着回去,你们的仇,我都给你们报了。”
“是!谢大人!” 士兵们齐声应道,眼神里充满了斗志与希望。
朱槿转身走出营帐,蒋瓛立刻跟了上去。走到没人的地方,朱槿停下脚步,对蒋瓛吩咐道:“蒋瓛,你记一下。等到咱们回去之后,你去收集一下,凡我标翊卫将士,家里有被地主、官豪欺压,身负血海深仇的,都一一统计下来,把详细情况整理好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