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那道锐利如鹰、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此刻变得浑浊而平静,眼神放空,越过殿门,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追忆着什么陈年旧事。
他的背脊不再像往日那般挺直如松,微微佝偻着,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霜色,格外扎眼,整个人全然褪去了帝王的威严与锋芒,活脱脱像个操劳了一辈子、终于卸下重担的农村老汉,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
朱槿放缓脚步,一步一步轻悄地走到朱元璋身后,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自己老爹这份难得的、卸下防备的沉思。
殿内又静了片刻,久到朱槿几乎能数清烛火燃烧的声响。
朱元璋的声音突然传来,低沉而沙哑,没有了往日的威严赫赫,只剩下几分疲惫的平淡,像是随口一句家常:“来了。”
朱槿连忙应声,语气刻意带了几分慵懒的含糊,试图化解寿宴上那场恸哭留下的尴尬:“爹,方才寿宴上喝了不少酒,我都快睡着了,被毛骧一叫,这会儿脑袋还有些沉呢。”
话音刚落,躺椅上的朱元璋缓缓直起身,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朱槿身上,那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寸寸扫过朱槿的脸,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都看透一般。朱槿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
可这般审视并未持续太久。朱元璋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便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锐利如同潮水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 —— 有无奈,有了然,还有一丝藏在深处、不易察觉的温情。
紧接着,他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几分宠溺与戏谑的笑容,语气也彻底恢复了往日父子间的熟稔:“兔崽子!你的酒量咱又不是不知道!就这点酒,还不够你塞牙缝的,也敢在咱面前装醉?当咱是那么好糊弄的?”
朱槿听着朱元璋带着戏谑的质问,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挠了挠头道:“嘿嘿,论酒量谁能和爹您比啊?您是海量,儿子这是小酒盅,哪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父子二人就这么一坐一站,隔着几步距离闲聊,语气熟稔得像寻常百姓家的父子,没有半点帝王与皇子的疏离。
朱槿心里暗自嘀咕,老爹今日竟半句没提寿宴上唱曲引发的风波,连那番恸哭都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这般反常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乐得不提,省得自讨没趣。
他没深究,朱元璋反倒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在春和宫住得还习惯?缺些什么,就去找玉儿说,让她给你添置。”
玉儿办事妥帖,马秀英也常让她照拂皇子们的起居。
朱槿闻言连忙应下,心里却趁机打起了算盘 —— 正是提开府的好时机。
可真要开口,他又有些扭捏起来。毕竟皇宫是皇家禁地,自己年纪轻轻就要出去单独开府,难免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朱槿垂着眸,脚尖轻轻蹭着金砖地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朱元璋将他这副样子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只是端起一旁的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依旧。
朱槿酝酿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朱元璋,试探着问道:“爹,之前…… 之前住的那座吴王府,还空着了吧?”
朱元璋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上扬了一下,那抹笑意快得如同流星划过,转瞬便恢复了平静,仿佛只是朱槿的错觉。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回道:“空着呢。咱原本想着,等你徐叔叔从前线回来,就把那宅子赏赐给他,也算是全了咱君臣一场的情分。”
朱槿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如他所知。那吴王府可是父王的潜龙之地,前身为元朝江南行御史台旧址,还曾是南唐皇宫、南宋行宫,承载了自己老爹从吴王到登基前的诸多记忆,意义非凡。自己老爹竟想将这般重要的旧邸赏给徐达,足见对这位开国功臣的看重与信任。
可朱槿清楚历史的走向,徐达何等精明,深知君臣之礼的边界。
那吴王府是帝王潜邸,受之便是僭越,他定然不敢接受。
后来徐达果然坚决推辞,自己老爹便改了主意,将吴王府对面的地块赐给了他,为他建造新府,也就是日后瞻园的前身。
而这座承载着特殊意义的吴王府,在徐达拒受之后,朱元璋终究没再另行分封给其他功臣或宗室,就让它空着,渐渐褪去了权力核心府邸的光环,沦为闲置的 “旧内”。
心里这般想着,朱槿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朱元璋的话往下说:“徐叔叔劳苦功高,确实该受此厚赏。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儿子敢说,徐叔叔断然不会接受这吴王府的。”
朱元璋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哦?你倒说说,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