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红薯真能成……
从初夏藤蔓疯长,到秋末霜降前开挖,陈四的心一直悬着。
直到第一锄头下去,挖出一串沉甸甸的块茎,他才信了。
那一亩沙地,收了近五千八百斤红薯!
五千八百斤啊!
换算成稻米,抵得上二十亩好田的收成了。
而且红薯耐储存,埋在地窖里,能吃到开春。整个冬天,陈家饭桌上多了蒸红薯、红薯粥,孩子们的脸颊眼见着圆润起来。
更让陈四惊喜的是,他留了种。
官府发的种苗有限,但红薯留种简单——选几个品相好的,埋在沙土里越冬,开春就能育苗。
眼下他挖开的这垄,就是去年自留的种薯育出的苗结的果。
“爹,王里正说了,开春县太爷要来看咱们种红薯,还要挑几个种得好的,去邻县传经哩!”儿子兴奋地说。
陈四点点头,将红薯仔细放回土里,覆上薄土保温。
他站起身,望向坡下连片的田地。
不少人家都在收拾农具,准备春耕。他能看见,
至少有七八户的地头,都堆着去年收的红薯藤——那是留作今年肥田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从脚底泥土里升起,蔓延至全身。
过去种地,靠天吃饭。风调雨顺,勉强温饱;稍有旱涝,就得卖儿卖女。可这红薯……
它就像一位沉默而慷慨的朋友,你给它一片最差的地,它却还你一冬的饱足。
“朝廷……这回是办了件实实在在的好事。”陈四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什么“国策”,也不懂“推广新作物”背后有多少算计。
他只知道,家里地窖堆满了,孩子的笑声多了,来年春天的种子,就在自己手里。
这就够了。
……
正月十六,年节休沐的最后一日。
东宫文华殿侧厅,炭盆烧得温和,驱散了晨间的清寒。
朱标与洛凡对坐,中间一张紫檀方几上,摆着几碟简单的点心:其中一碟金黄的小饼尤为显眼。
“尝尝,御膳房新琢磨出来的。”朱标推了推那碟金饼,“玉米面掺了三成白面,用牛乳和面,烙出来的。”
洛凡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口感松软微甜,带着玉米特有的清香。
“不错。若是寻常百姓家,用清水和面,少油烙制,也能当一顿扎实的主食。”
朱标也拿起一块,慢慢吃着:“昨日户部上了奏报,去岁试种玉米的山东、河南六府,平均亩产比当地麦子高出四成。耐旱性也验证了,干旱时节,玉米田的减产幅度远小于麦田。”
“关键是留种。”洛凡放下饼,神情认真,“玉米籽粒就是种子,百姓收一季,留一部分,来年就能自己种。不像红薯需要育苗,更适合大面积快速推广。”
朱标点头:“孤与李尚书、户部几位侍郎议过,打算分三步走。”
他蘸了茶水,在几面上划着,“其一,开春后,由朝廷出资,在应天、凤阳、开封、济南四府设立‘官种铺’,平价售卖玉米种子,同时派农官驻点,教授种植之法。”
“平价是关键。”洛凡接口,“不能白送,白送的东西百姓不珍惜;但也不能价高,须让寻常农户买得起。建议定价为当地麦种价格的八成,若有赤贫户,可由里正担保赊购,秋后以粮抵款。”
“正合孤意。”朱标赞许地看了洛凡一眼,“其二,凡种植玉米的田地,今年免征秋粮附加。朝廷让出一季利,鼓励改种。”
“这是重饵。”洛凡眼睛一亮,“百姓最实在,减税比什么说教都管用。”
“其三,”朱标继续道,“各地官府需组织乡老、种田能手,成立‘劝农队’,下乡实地示范。孤已奏请父皇,从国子监选拔通晓农事的监生,充实队伍。此事……”
他看向洛凡,“你来总揽,如何?”
洛凡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殿下,推广玉米,朝中可还有异议?”
朱标淡然一笑:“自然有。礼部那位王侍郎,前日还在廷议上说‘玉米乃番邦异种,恐乱我中原农时根本’。不过……”
他拿起一块玉米饼,“当孤把这份奏报和这碟饼一起送到他面前,问他‘是饿着肚子守根本,还是吃饱了再论道’时,他便不说话了。”
洛凡失笑:“殿下如今,愈发懂得如何与这些老臣周旋了。”
“都是跟父皇学的。”
朱标半开玩笑,随即正色,“洛凡,推广玉米,看似只是换一种庄稼,实则关系国本。百姓仓廪实,则天下安;天下安,则新政可徐徐图之。海贸、银矿、火器改良……所有这些,都建立在粮足民安的基础上。你明白吗?”
洛凡肃然:“臣明白。殿下让臣留守辅政,而非远赴东瀛,深意正在于此。海外之利虽诱人,根基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