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晔轻叹一声,捋了捋颔下短须,语气带着几分历史的苍凉与讥诮:“袁本初若有知,见其儿子行事如此不堪,不知作何感想。想昔日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名望冠绝海内,何等煊赫。如今子孙竟沦落到与民争食,行此涸泽而渔、焚林而猎之举,岂止是失却民心,简直自绝于天道了。”
波彦沉默了片刻,他的思绪仿佛飘远了些,眼前依稀浮现出当年颍川、后来征战四方时,曾亲眼所见的饥民流离惨状。皑皑白骨露于野,老者倒毙道旁无人收殓,面黄肌瘦的幼儿啼哭无力,易子而食的悲剧在绝望中上演……那些场景,哪怕时至今日,手握权柄,思之仍觉心悸难忘。
“竟有此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量,“传令下去:第一,即刻开放安阳及附近官仓,接济已至城下的灾民。于南门外搭建坚固避风的临时棚舍,大锅施粥,务必要稠,要热,先让人活命。”
“第二,命沿途相关地方官吏,立刻行动,于灾民南下必经之路上,择背风、近水处设立粥棚,接力赈济,不可使饥寒之民倒毙于路途。”
“第三,妥善安置已至灾民,城中若有空置官屋、寺庙,或协调民户有余房者,提供暂居,若人多屋少,便于城外选址,搭建临时营地,务必能遮风雪。从官库调拨毡毯、柴火,分发下去,助其度过眼前严冬。”
他目光转向监察府官员,指令明确:“此事,由监察府派员,协同地方官吏及驻军共同办理。监察府之人亲自巡视。务必要快,雷厉风行!这样的鬼天气,人在野外多待一个时辰,便多一分冻毙的风险。救人如救火,迟延即是戕害!”
“同时,着人登记造册,详细问明灾民籍贯、家中情形、有何技艺所长。记录下来,将来吾明国治理河北时,这些人或可资助其返乡重建家园,或可根据其才能安置于他处屯田、做工,总要给人留一条长远的活路。”
“诺!臣遵旨,即刻去办!”监察府众人躬身领命,神色肃然。
波彦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诸臣,语气深沉了几分,像是在阐述一道重要的治国理念:“救灾济难之事,看似耗损钱粮,实则关乎人心向背,关乎天命归属。今日吾等在此,善待这些走投无路的河北百姓,施以一碗热粥,赠以一席暖榻,他日明国大军北定河北,收取诸郡时,便能少些抵抗,多些箪食壶浆的归顺。此非妇人之仁,乃是长远之策,根基之固。”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宝剑,寒光逼人:“当然,乱世之中,不得不防。也需小心有细作、溃兵甚或别有用心者,混入灾民队伍之中,趁机煽动滋事,窥探军情,或制造混乱。”
“传令各安置点、粥棚主事官吏及维持秩序的军士,灾民需听从官府统一安排调度,按序领取食物、安置住处,不得聚众喧哗,不得冲击粮仓官署。凡有不听劝告、无理取闹、煽动闹事者,可当场呵斥制止,若再犯,则可押扣,敢持械反抗、鼓噪暴乱者——”
声音微冷,斩钉截铁,“为首者,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慈不掌兵,仁不治乱,这个分寸,尔等要把握清楚。”
“诺!臣等明白!”帐内众人齐声应道,皆感凛然。
波彦起身,缓步走到堂门口,并未出去,只是隔着厚重的门帘,仿佛望向外面纷飞无序的漫天大雪。
透过门缝卷入的几缕寒气,与他身后堂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飘扬的雪幕,看到了那些扶老携幼、衣衫褴褛、在没膝深雪中蹒跚挣扎的身影,看到他们脸上冻出的青紫色,看到他们眼中对生存的渴望与绝望交织的复杂光芒。
战争,从来不只是将士们在疆场上的搏命厮杀,更是千万黎庶在铁蹄与烽烟下的无声苦难。
袁熙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不惜竭泽而渔,夺民口粮,这已不仅仅是战略失误,更是彻底失去了统治的民心根基。
而明国要做的,便是在这片被战火与严寒摧残的土地上,在无尽的苦难缝隙中,播下一颗关于秩序、生存与希望的种子。
“再传一令。”波彦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补充着方才的决策,“凡灾民之中,有愿意从军效力者,经官吏核查,确系身份清白、来历可查、体格健壮者,可编入各军辅兵营,给予正式兵卒口粮待遇,从事军粮运输、营垒修筑、器械维护等辅助事务。”
“此举一可给这些青壮一条实在的活路,使其能养家糊口,二来,也可补充吾军因战线延长而日益紧张的劳力。尤其,”
波彦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负责后勤的官员身上,“从中原、江淮征调北上的大批民夫,服役已久,思乡情切,且南方春耕时节渐近。可拟定章程,让他们陆续有序返乡,准备春耕事宜。”
“这次北伐,动用民力逾百万,每日消耗粮秣巨万,国库存粮数字,孤每看一次便心疼一次。国家缺钱,尚可多方筹措。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