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孝公坐在上位,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牛皮地图。卫鞅站在地图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指着关中平原的中部。
“君上,这里。”卫鞅说,木棍点在渭水北岸的一个位置上,“咸阳。”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接着就炸开了。
甘龙第一个跳出来:“迁都?咸阳?那个地方荒无人烟,连个像样的城垣都没有!迁过去干什么?住野地吗?”
杜挚紧随其后:“栎阳是献公千辛万苦建起来的,经营了三十多年,宫室齐全,百姓安定。放着现成的都城不要,跑去一片荒地建新城,这不是劳民伤财吗?”
又一个老臣站出来:“从栎阳到咸阳,少说几百里路。迁都的耗费,国库承担得起吗?”
卫鞅没有反驳。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栎阳偏东,距魏国太近。万一魏国大举进攻,栎阳就是前线。”卫鞅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咸阳居关中腹地,渭水之滨,地势开阔。据渭河与沣河交汇之处,北依九嵕山,南临渭水,进可东出天下,退可据关自守,便于控制全国。”
他指着地图上咸阳的位置。
“诸位请看,咸阳西接雍城旧都,东通函谷关,南通武关,北达上郡。四面通衢,八方向往。此乃帝王之都。”
秦孝公开口了:“寡人问你们,秦国变法的目的是什么?”
甘龙说:“富国强兵。”
“那迁都对富国强兵有没有利?”
甘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栎阳太小了。”秦孝公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地图前,“栎阳城小,装不下秦国的心。秦国要东出,要灭魏,要逐鹿中原,必须有一个更大的都城。”
他转过身,看着卫鞅。
“迁!”
卫鞅躬身行礼:“君上英明。”
甘龙的脸色铁青,可他不敢再说了。上次太子犯法的事才过去六年,公子虔被割了鼻子,公孙贾被刺了脸,血还没干呢。他要是再反对,下一个被割鼻子的可能就是他了。
迁都令一下,整个栎阳都动起来了。
百姓们忙着打包,士卒们忙着拆房子,官吏们忙着登记造册。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乱成一锅粥。
可黑子的学堂没有乱。
黑子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六十多个学生。
“今天不讲书,讲迁都。”黑子说,“我们要搬家了。”
一个学生举手:“先生,搬到哪儿去?”
“咸阳。”黑子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咸阳。秦伯下令,迁都咸阳。我们的学堂也搬。”
另一个学生慌了:“先生,咸阳有学堂吗?”
“没有。”黑子说,“所以才要我们去做。咸阳是新都,什么都是从零开始。没有学堂,我们就建。没有先生,我们就教。没有学生,我们就招。”
他指着窗外。
“外面那些人,你们看见了吗?他们在忙,在慌,在乱。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有学问,有本事,有灯。我们去咸阳,不是去做客的,是去扎根的。”
学生们安静下来了。
黑子说:“收拾东西,后天出发。书简、笔墨、灯,都带上。别的可以丢,这几样不能丢。”
栎阳到咸阳,走了五天。
黑子带着二十名弟子,一路走一路教。路过村庄,停下来写几个字给村民看。路过县城,找地方坐一会儿,跟县吏聊几句。路过田野,蹲下来教种地的农夫认自己的名字。
走到咸阳的时候,队伍多了一倍。
咸阳还是一片工地。
渭水北岸,夯土台基已经筑起来了。上千个民夫在挖地基、夯土墙、运木料。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卫鞅站在工地上,亲自督建。他的衣服上全是土,脸上被风吹得粗糙发红,可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
黑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左庶长,咸阳宫什么时候能建成?”
卫鞅说:“快了。年底之前,冀阙就能立起来。”
黑子看着那些高大的夯土台基,想象着上面将要建起的宫殿。他没有见过那么高的房子,可他见过卫鞅的决心。
“我的学堂建在哪儿?”黑子问。
卫鞅指了指咸阳宫东边的一片空地。
“那里。离宫城不远,百姓来往方便。地方够大,能盖三间大屋,住一百个学生。”
黑子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土地。土是黄的,硬的,带着咸阳特有的干燥气味。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身后的二十名弟子说:“挖地基。”
弟子们二话不说,放下行李,拿起锄头和铲子,开始挖。
黑子走到空地中央,从怀里掏出一把种子。
槐树种子。
是从邯郸带来的,郅同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