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驼背的老农还在。他挖得慢,可他不停。
西门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累吗?”
老农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
“累。”他说,“可心里踏实。”
西门豹看着他。
“为什么?”
老农想了想。
“俺活了六十八年,”他说,“头一回有人问俺累不累。”
西门豹沉默了一会儿。
他起身,走到渠边,拿起一把铁锸,跳了下去。
老农愣住了。
“大夫——”
西门豹头也不回。
“干到天黑。”他说,“谁也别偷懒。”
余姚新港,七月辛卯。
偃站在栈桥上,望着那艘准备出海的船。
三十个人,三十张弩,三十把剑,三个月的干粮,还有两大箱空白简。
老匠首站在他旁边。
“风向对了。”他说,“明天就能走。”
偃点头。
“徐璎呢?”
“在礁石那边。”
偃沿着栈桥走过去。徐璎立在那块最高的礁石上,望着海。
他爬上礁石,站在她旁边。
“明天走。”
徐璎没有回头。
“知道。”
偃沉默了一会儿。
“那座岛,叫什么名字?”
徐璎想了想。
“还没有名字。”她说,“你去了,给它取一个。”
偃望着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万一回不来呢?”他忽然问。
徐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就回不来。”她说,“咱们舟城的人,什么时候怕过回不来?”
偃望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徐衍的眼睛里也有。
那是“去看看”的眼神。
他点点头,从礁石上下来,往船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
“那个岛,”他说,“叫‘望乡’吧。”
徐璎一怔。
偃已经走远了。
邯郸,薪火堂。
元趴在廊下,还在写那个“海”字。
她已经能写得很好了,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可她还在写。
嬴渠梁从船场回来,看见她蹲在那儿,走过去。
“写什么呢?”
元抬起头。
“海。”她说,“很大很大的水,一百个滏阳河加起来也没有。”
嬴渠梁蹲下来,看着那个字。
“想去看看吗?”
元用力点头。
“想。”
嬴渠梁想了想。
“秦国没有海。”他说,“可秦国有很大的山,很高很高,云彩从山腰过。”
元睁大眼睛。
“比邯郸的城墙还高吗?”
嬴渠梁点头。
“高很多。一百个城墙摞起来也没有。”
元想了想,忽然问:“那我能去看吗?”
嬴渠梁看着她。
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睛,攥着木片的小手。
“能。”他说,“等你长大了,来秦国。我带你去看。”
元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好。”她说,“我记下来。”
当夜,邯郸。
狗剩坐在薪火堂廊下,膝上摊着那卷《桅杆维护十要》。
今日的记录还没写。
他想了很久,提笔写道:
“七月甲申,邯郸。嬴渠梁来了。他说秦君让他来学记账。老匠师说,邯郸的账配上秦国的矿,能打出天下最好的铁。嬴渠梁蹲在船场看了一下午账,一句话没说。
七月辛卯,余姚。偃出海了。去那个没有名字的岛。他说,叫‘望乡’吧。
同日,邺地。西门豹跳进渠里,和民夫一起挖土。驼背老农说,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有人问他累不累。
同日,安邑。姒记了第三十七桩案子。妇人抱住她大哭。姒说,其哭非为田,为有地方可告。
同日,邯郸。元还在写那个‘海’字。嬴渠梁说,等长大了带她去看秦国的山。她记下来了。
写完今日,把嬴渠梁带来的那卷秦图又看了一遍。图上那些矿,都在西边。老匠师说,邯郸的账配上秦国的矿,能打出天下最好的铁。
我想,不只铁。
还有别的。
那个驼背老农说的‘头一回有人问我累不累’,那个妇人抱住姒时的哭声,偃站在礁石上说的那句‘叫望乡吧’,嬴渠梁蹲在元面前说的那句‘来秦国,我带你去看’。
这些东西,比铁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