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停步。
“若有一法,能予万民大利,却需夺百世卿族之业,”智瑶的声音很低,“你觉得可行不可行?”
堂中尚有未离场的应试者,属吏正在收卷、封简。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这段对话。
狗剩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智瑶等他下文。
“我在邯郸船场测龙骨,老匠师说,每一根船肋的曲度都不是算出来的,是试出来的。先画样,再制小模,再在废料上试锯,试到不裂、不翘、不耗材,才敢上龙骨。”狗剩顿了顿,“有些事,大概也要先试。”
“谁来做废料?”
狗剩没有答。
他答不出。
智瑶也不再问。
汾阴,同日。
姒立在新建的社祭碑前,碑上刻着:
“社祭之费,每户岁纳不过粟三升、布二尺。逾此额者,许民告。”
碑是青石,字是新凿。农人们围在碑边,有人伸手摸那些笔画,仿佛在确认这道法令是否真的刻进了石头里。
一个老妇挤到姒面前,跪倒便拜。
姒侧身避开,弯腰扶她。
老妇仰起脸,眼眶深陷,牙齿脱落大半,说话漏风:“女吏,老身活了六十三岁,头一回知道社祭该纳多少。往年社正来收,说要三斗就三斗,说要五尺就五尺,老身不敢问,问了也没人答……”
姒蹲下来,与她平视。
“往后您不必问了。”她说,“碑上刻着,便是相府允的。谁再收多,您就指着碑问他:相府的令,你为何不遵?”
老妇愣愣看她。
“可……可他若不理这碑呢?”
姒沉默片刻。
“那我便再刻一道碑,立在安邑相府门前。”
她没有说笑。老妇从她眼中看见了,于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
人群外,邑丞袖手看着。
他身后的书吏低声道:“这女子不过一介佃户女,竟敢以碑制地方。往后乡民只听碑上的字,谁还听邑正的话?”
邑丞没有应。
他望着那道青石碑,望着蹲在碑边的布衣女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来汾阴时,也曾想过要做些对的事。
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就不再想了。
新田,申时。
狗剩回到槐林边的牛车旁。原迎上来,看他脸色,没有问考得如何,只是把水囊递过去。
狗剩灌了两口,忽然说:“智瑶问我,若有一法能予万民大利,却需夺百世卿族之业,可行不可行。”
原怔住:“你怎么答?”
“我说要先试。”
“试……拿谁试?”
狗剩没有答。
原沉默良久,低声道:“你今日那篇策论……我听旁人说,智氏家主也读了。有人听见他在内堂说,此子若长成,是邯郸的刀,也是晋国的……晋国的什么,没有听清。”
狗剩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
他望向槐林外那片连绵的庑殿顶。智氏私学的庑廊下,铜灯尚未点燃,只有暮色一寸寸浸染青石。
他忽然想起昨夜智瑶的背影,想起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选中的人……”
选中的人,后来如何了?
是成了刀,还是成了执刀者?
抑或,成了刀刃上第一道豁口?
魏国,安邑。
李悝展开新田传回的遴选题录,在狗剩那片策论简上停住。
他读了三遍。
“能予民利者,其法可行;能予民权者,其制可久。”
他搁下简,对身侧属吏道:“去岁我作《法经》,自谓尽括天下刑名。今日观此子之论,才知我困在‘禁’字里太久了。”
属吏不敢接话。
李悝起身,踱至窗前。
“利者,民之所趋;权者,民之所能自为。法不能予民利,民必舍法而趋私利;法不能予民权,民必附能予权者。”他顿了顿,“此子十三岁,邯郸一贩缯家儿,所见已在百年之后。”
窗外,安邑城的暮色里,新设的农法吏署正亮起第一盏灯。
那是姒今日该归来的时辰。
李悝忽然想,若把魏国比作一艘船,他李悝充其量是修缮船舱漏隙的匠人。
而那个邯郸少年,已在设计龙骨了。
新田,戊时。
第二试的阅卷结果尚未公布。狗剩独坐槐林边,膝上摊着那卷《司马法》。
篝火的光跳跃在竹简上,“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那行字忽明忽暗。
他想起赵将军说过的一句话:
“盛世以礼束人,乱世以法束人,末世以刀束人。可束人之物,久了都会变成刀。”
那时他不解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