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着一把特制的尺子,尺上刻着“正度”二字——这是墨家工坊统一制作的度量工具,邯郸所有工坊都用这个标准。
“这根,长五丈一尺三寸,径一尺二寸,北侧有虫眼三处……”狗剩一边量一边报,旁边有专门的书记官记录。
量到那根有裂痕的桅木时,狗剩多看了几眼。他蹲下身,手指摸着裂缝走向,忽然说:“这裂痕……不像是摔的。”
老工匠本来在远处指导其他孩子,闻言走过来:“怎么说?”
“摔裂的纹路应该放射状,但这个裂痕是顺纹的。”狗剩指着木纹,“像是……像是本来就有的内裂,运输时震开了。”
老工匠仔细查看,脸色变了。他拿来斧头,在裂痕旁轻轻一劈——木料顺纹裂开,露出里面的情况:果然,木质层间早有细小的分离,只是表面看不出来。
“这是少梁的问题!”徐青闻讯赶来,怒道,“公孙痤竟给我们次品!”
赵朔却摇头:“不一定是故意的。木材内裂,有时候砍下来时看不出来,要晾干后才显现。少梁急着发货,可能没晾透。”
他当即下令:“所有少梁来的木材,全部重新检查。有疑似内裂的,先处理再用。”
又对徐青说:“给公孙将军写信,说明情况,但语气要客气。告诉他,我们发现了这个问题,正在想办法解决,也请他在少梁那边加强检验。”
这处理方式让徐青怔了怔——不问责,不索赔,反而分享经验?
“将军,这……”
“我们现在需要盟友,不是敌人。”赵朔拍拍他肩膀,“少梁这次给的是次品,但之前给的都是上品。一次失误就翻脸,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做生意?”
狗剩在旁边听着,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赵朔说话时的神情——平静,理智,看得远。
下午,船场来了个特殊客人:智瑶。
这位智氏公子换了身朴素的深衣,只带一个随从,说是“路过邯郸,顺道看看”。赵朔亲自接待,带他参观船场、工坊、海事学堂,毫不避讳。
智瑶看得很仔细。在船场,他询问双桅设计的原理;在工坊,他观察新式弩机的组装;在海事学堂,他甚至坐下来听了一节航海课,课上学徒们正在学习季风规律。
“赵将军所做,令人敬佩。”参观结束时,智瑶由衷道。
“智公子在新田筹办的国学,才是大格局。”赵朔回应,“面向晋国所有士人,不论出身——这气度,赵某自愧不如。”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各有深意。
智瑶临走前,忽然说:“家父那封信,将军想必收到了。捐赠的百金和书籍,下月初会送到。至于国学选拔……”他顿了顿,“我向家父建议,考试内容可增设‘实务策论’,考农田水利、工坊管理、市易贸易。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这是明显的示好,也是试探。
赵朔沉吟片刻:“增设实务,确是好事。但《诗》《书》六艺,也该保留。毕竟治国安邦,既需实务之才,也需礼乐之化。”
智瑶深深看了他一眼,行礼告辞。
等他走远,徐青忍不住道:“将军,智瑶这是……”
“他在找第三条路。”赵朔望着远去的马车,“既不全按他父亲的那套,也不全学我们的这套。他想走出自己的路。”
“那我们是友是敌?”
“现在还说不清。”赵朔转身,“但至少,他愿意坐下来看,愿意动脑子想。这比那些闭着眼睛骂我们‘坏礼制’‘乱贵贱’的人,强多了。”
夕阳西下,船场的工匠们收工了。薪火堂的孩子们排着队回学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个小本子——那是下午见习时记的笔记。
狗剩的本子上画了桅木的裂痕图,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内裂顺纹,外摔放射。验木要看里,不能只看皮。”
很朴素的道理,却是他今天最大的收获。
而在千里之外的舟山,徐璎收到了邯郸的来信。她看完双桅设计的建议,立即召来工匠们商议。
“双桅可行,但帆索要重新算。”一个老船匠说,“而且操帆的人手要增加。”
“那就增加。”徐璎果断道,“我们从即墨、琅琊撤出来的人手里,还有不少老水手。让他们带新人。”
她走到船坞边,看着正在建造的五艘新船。夕阳把船体染成金色,像一排即将出征的战士。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也带来了远方的气息。
春天真的要来了。
战争,也真的要来了。
但这一次,他们有了更好的船,更年轻的水手,还有——更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