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铁的第七次折叠锻打正在进行。徐璎赤裸上身,只裹着皮质围裙,汗水从她精悍的肌肉线条上滚落,滴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滋”的轻响。
锤声富有节奏,一轻两重,三浅一深。这是舟城传承的锻铁秘法,据说能引导金属内部的“气脉”。徐舟在旁配合,每当徐璎锤击特定点位时,他便用长钳调整铁块角度。
“主事,歇会儿吧。”徐舟看着徐璎发颤的手臂,“您已经连续锻打两个时辰了。”
徐璎摇头,又一锤落下。铁花飞溅中,陨铁板上的暗蓝纹理愈发清晰,如夜空中的星云流转。
工坊外忽然传来喧哗。几个工匠学徒聚在门口,低声议论着什么,神色不安。
徐璎皱眉,将铁锤交给徐舟:“看着火候,我去看看。”
她披上外衣走出工坊,学徒们见到她,顿时噤声。
“什么事?”徐璎问。
一个年轻学徒鼓起勇气:“主事,外面都在说……说您是楚国细作,来赵地是为了窃取军械技艺。”
徐璎怔了怔,忽然笑出声:“还有呢?”
“还说舟城根本不是徐国遗民,是楚王暗中培养的水师基地。”另一个学徒道,“说范蠡先生投江是假,实际是去楚国当客卿了……”
“编得还挺周全。”徐璎抹了把脸上的汗,“你们信吗?”
学徒们面面相觑。他们与徐璎相处月余,亲眼见她日夜钻研技术,教导工匠毫不藏私,实在无法将她与“细作”联系起来。
“不信就对了。”徐璎拍拍那年轻学徒的肩膀,“记住,当有人用身份、来历攻击你时,往往是因为他们无法否定你做的事。”
她转身回工坊,走到炉前重新握起铁锤。锤声再起,比之前更加坚定。
徐舟低声问:“主事,您不生气?”
“生气?”徐璎一锤砸在铁块正中,火星四溅,“我在舟城二十年,听过比这恶毒十倍的谣言。有人说徐国遗民是海妖后代,靠吃童男童女长生;有人说范先生建舟城是为了寻仙岛,求不死药。”
她停下动作,看向工坊外邯郸城的轮廓:“但你看,舟城还在,徐国人还在,我们传承的技术还在。谣言杀不死真实的东西,只能让真实的东西在淬炼后更加坚硬。”
“就像这陨铁?”徐舟若有所悟。
“对。”徐璎继续锻打,“谣言是淬火液,淬掉的是软弱和犹豫。经此一淬,留在赵地的,才是真正相信变法、愿意为它付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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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邯郸城西的驿道旁,一支商队正在歇脚。
商队首领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姓郑,常年往来新田与邯郸。他的货车上满载着晋南的漆器、丝绸,还有十几坛上好的汾酒。
几个乡民围过来,想买些便宜货。交易间,有人提起城里的谣言。
郑商人叹气:“这些事啊,说不清。我在新田时,听智大夫府上的人说,赵将军确实有狄人血统。不过这话你们可别外传——”
“已经外传啦!”一个乡民笑道,“满邯郸都知道了。”
郑商人故作惊慌:“哎哟,那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我就是个行商的,哪懂这些。”
他一边说,一边给乡民们多抓了把干枣:“各位多担待,就当没听过。”
乡民们得了实惠,自然满口答应。
待乡民散去,郑商人回到车队中。一个伙计凑过来低声道:“郑公,咱们这样散谣,会不会被赵朔盯上?”
“怕什么?”郑商人收起那副憨厚模样,眼神精明,“咱们一不聚众,二不诽谤,只是‘道听途说’。赵朔要是连百姓闲聊都管,那才叫失了人心。”
他拍拍货箱:“况且,咱们的货是真货,价是实价,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谁能说咱们不是正经商人?”
伙计还是不安:“可我听说,赵朔已经派人盯着新田来的商队了……”
“让他盯。”郑商人冷笑,“盯得越紧越好。等邯郸商人都不敢和新田做生意,等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那时候的谣言,才真正能杀人。”
夜幕降临,商队点起火把继续赶路。
郑商人坐在头车上,回头望了望邯郸城的灯火。那些灯火中,有英烈堂工地的光,有墨家工坊的炉火,也有寻常百姓家的烛光。
他想起离开新田前,智申府上管事交代的话:“不用你们做大事,只要让邯郸人心浮动即可。赵朔变法如筑高台,根基不稳时,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阵风……”郑商人喃喃自语,随即摇头,“可赵朔这高台,根基怕是比我们想的要深啊。”
他想起白天在邯郸看到的景象:清丈田亩的军士虽然撤回,但田凭已经开始发放;工坊招募学徒的布告前,排队的年轻人络绎不绝;甚至那些谣言,虽然传得沸沸扬扬,但真信的人似乎不多。
这不是一阵风能吹倒的高台。
这是正在用一砖一石,夯入大地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