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穿盯着北方山道上扬起的烟尘,那烟尘在黄昏的天光下呈暗黄色,正缓缓向关口移动。根据烟尘的宽度和高度判断,来敌应在五百至八百之间,以步兵为主,夹杂少量骑兵。
“床弩上弦,滚石就位。”他的声音在关墙上清晰传递,“弓弩手两段轮射,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守军沉默而迅速地执行命令。这些黑潮军老兵经历过邯山之战,面对过魏军的猛火油,此刻虽然紧张,但手不抖、眼不慌。关墙内侧,临时征调的民夫正在搬运最后一批擂石,将烧开的大锅水吊上墙头——这是对付攀城敌军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
赵穿走到箭垛边,举起单筒“千里镜”——这是墨家工坊的新制器,两片水晶磨成的镜片嵌在铜管中,能看清三里外的细节。透过镜片,他看到了烟尘前的先锋部队。
约五十骑,都穿着杂色皮甲,骑术娴熟但队形松散。马匹品种混杂,有草原矮马,也有中原的高头大马。最重要的是,他们打着一面黑旗,旗上无字无纹,只有用白漆粗糙画出的狼头。
“确实是佣兵。”赵穿对副将道,“看那面旗,‘黑狼团’,北地有名的亡命徒。三年前曾在燕赵边境劫掠,被两国联手剿过一次,没想到又冒出来了。”
“他们敢攻关?”副将疑惑,“滏口径虽非天险,但我们有一千八百守军,关墙刚加固过。五百佣兵就想攻下?”
“他们不是主攻。”赵穿放下千里镜,“你注意看,这些人马匹两侧都挂着布袋,鼓鼓囊囊——那不是粮草,是土。他们在沿途收集泥土。”
副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填壕?!”
“对。”赵穿冷笑,“滏口径关前有两条壕沟,各宽三丈,深一丈五。他们想用土袋填平一段,然后强攻。但五百人填壕……太少了。”
他再次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佣兵后方。烟尘还在升起,但移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主力。”赵穿判断,“或者……在等其他路的配合。”
话音刚落,东西两翼的哨所同时传来警讯——东侧猎径发现小股敌人渗透,西侧悬崖下有人影活动。
“果然。”赵穿并不意外,“传令东西哨所:固守要点,不必追击。我们的任务是守住关口,不是歼灭敌军。”
他走回指挥台,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十月十四,黄昏,距离十月十五子时还有四个时辰。
敌人选择这个时间接近,显然是打算夜战。夜战对攻方有利——守军视线受阻,弓弩精度下降,而攻方可以借着夜色隐蔽接近。
“把所有火把、火盆准备好。”赵穿下令,“但先不点燃。等他们进入百步内,再一齐点火,我要让他们从暗处突然进入明处,瞬间致盲。”
“那我们的弓弩手……”
“凭记忆射固定区域。”赵穿早已想好,“事先测算好距离,在五十步、八十步、百二十步处标记参照物。敌军进入哪个区域,就朝那个区域覆盖射击,不求精准,但求压制。”
这是墨家守城术中的“盲射法”,适合夜战。守军需要的是阻止敌人靠近关墙,而不是非要射中多少人。
命令一道道传下。关墙上,士兵们开始用石灰在墙面上画线,标注射击区域。墙下,民夫将最后一批擂石堆到指定位置。
赵穿望向南方的山路。将军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但天黑山路难行,最快也要子时前后才能到。
而敌人的进攻,可能等不到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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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邯郸以北三十里,山间小径。
赵朔的马队举着火把在黑暗中艰难前行。山路狭窄,一侧是崖壁,一侧是深涧,马蹄不时打滑。
“将军,这样走太慢了。”亲卫队长赵武道,“不如退回官道,虽然绕远,但安全。”
“官道可能已被监视。”赵朔勒马,看着前方黑暗中隐约的山影,“沈尹戌不是庸才,他既然策划南北夹击,就会想到截击援军。山间小径难行,但出人意料。”
他翻身下马:“传令,所有人下马步行,用布包裹马蹄。火把灭掉一半,前后保持距离。”
马队变成了步兵队,在几乎完全黑暗的山路上摸索前进。只有领头的三人举着火把,后面的人盯着前方同伴的背影,一个接一个。
赵朔走在队伍中间,手中的剑不时点地探路。他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沈尹戌的这一手,确实高明。不直接强攻邯郸,而是攻击滏口径这处看似次要的咽喉。一旦得手,邯郸后路断绝,军心必乱。届时楚军再正面施压,邯郸可能不攻自破。
但沈尹戌算漏了两点。
第一,舟城的水下工程。现在楚军大船行动受限,机动性大减,无法对邯郸形成真正的压力。
第二,燕军的动向。太子丹野心勃勃,绝不会坐视楚国势力北扩。若楚军真在赵地站稳脚跟,下一个威胁的就是燕国。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