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露骨,嬴渠梁却听懂了。权力斗争,从来不分战场内外。
“叔祖想派谁来接替我?”
“他的长子,嬴虔。”卫鞅道,“此人平庸无能,但最听赢稷的话。若让他接手鄀邑,必会恢复贵族封地,横征暴敛,不用三个月,楚人就会造反,鄀邑得而复失。”
“那祖父的意思呢?”
“君上态度暧昧。”卫鞅摇头,“既未同意赢稷的请求,也未明确支持公子。他老人家在西垂宫‘养病’,其实是在观望——看公子能否守住鄀邑,看楚国会作何反应,也看……晋国的态度。”
正说着,一名斥候匆匆登塔:“公子,晋国使臣到了,距城三十里。打头的使节自称荀罃,说是奉晋国正卿栾书之命,来调解秦楚争端。”
嬴渠梁与卫鞅对视一眼。
“来了。”卫鞅眼中闪过精光,“晋国果然坐不住了。公子,这是机会也是考验。若应对得当,可得强援;若应对失当,晋国可能转而支持楚国。”
“依先生之见,当如何应对?”
“示强示好,两手准备。”卫鞅快速道,“先展示我军实力——让晋使看看鄀邑的城防,看看归心的百姓,看看我们新练的楚人兵团。然后私下接触,探明晋国真实意图。若晋国愿支持我们牵制楚国,那就要争取更多的援助:粮食、铁器、工匠……什么都行。”
嬴渠梁点头:“那就有劳先生安排迎接事宜。我亲自去见这个荀罃。”
“还有一事。”卫鞅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我们在晋国的眼线刚传回消息,晋国六卿在新绛达成改制协议。赵朔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他麾下的黑潮军,据说已装备了超越时代的武器。”
“赵朔……”嬴渠梁记起狼牙寨之战的情报,“就是那个用铁甲步兵大破齐军的人?”
“正是。此人野心勃勃,手段凌厉,将来必是秦国的劲敌——或盟友。”卫鞅意味深长地说,“公子这次接触晋使,不妨多问问赵朔的事。了解敌人,才能利用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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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泗河口,浓雾弥漫。
偃站在新下水的海鹘船船头,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影——那是楚国的铜皮战船“破浪号”。七天来,两艘船在河口对峙,谁也不先动手。
“首领,舟城的援手到了。”副手徐离低声报告。
偃回头,看见三艘中型帆船穿过雾气驶来。船型与淮泗船只迥异,船首高高翘起,船身狭长,帆是奇特的三角帆——这是舟城特有的“飞剪船”,速度极快。
三船在海鹘船旁停下,一个精瘦的汉子跳上甲板,拱手道:“舟城水师第三队率,鲸,奉范先生之命,前来助战。”
偃打量着这个自称“鲸”的汉子。他年约三十,皮肤黝黑,双手满是老茧,眼神锐利如海鹰。
“范先生有何交代?”
“先生说,楚国的铜皮船看似威武,实则有两个致命弱点。”鲸走到船舷边,指向雾中的巨影,“其一,铜皮虽坚,但接缝处用铜钉铆接,长时间海水侵蚀,钉孔必会扩大。其二,船体过重,吃水太深,在浅滩河口行动不便。”
偃若有所思:“所以范先生的意思是……”
“不必与它硬拼。”鲸道,“我们三艘飞剪船速度快,载有特制的‘凿船弩’——弩箭头部中空,填入火药,射中船体后会爆炸。虽然炸不穿铜皮,但震动能扩大接缝处的钉孔。只要让破浪号漏水,它就必须返航修理。”
“火药?”偃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鲸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封口,里面是黑色粉末。“范先生从海外带回来的秘方,硫磺、硝石、木炭混合而成,遇火即爆。不过放心,我们用蜡密封箭镞,撞击时才会引燃。”
偃接过陶罐,小心地嗅了嗅,一股刺鼻的气味。“范先生还交代什么?”
“先生说,此战不求全胜,只求示威。”鲸压低声音,“让楚国知道淮泗不好惹,但也不要逼得太紧。海上势力需要平衡,楚国水师若全军覆没,齐国水师就会独大,那对我们更不利。”
“我明白了。”偃点头,“那就按范先生的计划来。今夜子时,趁涨潮动手。”
“还有一事。”鲸补充,“范先生让我转告首领:赵朔派人来要淮泗水师三成的控制权,先生已经代你答应了。”
偃勐地抬头:“什么?”
“先生说,这是必要的代价。”鲸平静地说,“赵朔提供钢铁、水手、技术,我们要发展壮大,离不开他的支持。给他三成控制权,换来的是淮泗水师未来十倍的发展。况且……控制权不等于指挥权,水师的实际掌控还在首领手中。”
偃沉默良久。他想起这些年在大国夹缝中求生的艰难,想起族人漂泊海上的苦楚。范蠡说得对,有时候必须妥协,才能生存。
“替我谢谢范先生。”偃最终说,“另外,告诉赵朔的人,淮泗水师可以给他三成份额,但我有两个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