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若秦国拿下鄀邑,就打开了南下的门户。届时西可威胁晋国,南可蚕食楚国,东可窥视周室。诸位觉得,这样一个秦国,还是从那个偏居西陲的蛮夷之邦吗?”
栾书俯身细看地图,眉头紧锁:“赵卿的意思是……”
“我建议,以‘调解秦楚争端’为名,派使臣前往鄀邑。”赵朔道,“一来试探秦国虚实,二来表明晋国态度,三来……若有机会,与那个嬴渠梁接触接触。此子不简单,能用奇兵攻楚,又能安抚百姓,绝非寻常贵胃。”
韩起点头:“此议稳妥。既不出兵,也不坐视,恰到好处。”
智跞盯着地图,半晌不语。他不得不承认,赵朔的分析确有道理。秦国这些年的变化,他也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就派使臣吧。”栾书做出决断,“人选……赵卿可有推荐?”
“荀罃可当此任。”赵朔道,“他通兵法,晓外交,且是我黑潮军副将,代表晋国军方的态度。”
智跞立刻反对:“荀罃是赵氏家臣,不妥。当派朝中大夫。”
“那智卿推荐何人?”
“梁婴父可往。”智跞道,“他是智氏门客,曾任行人,熟悉外交礼仪。”
栾书看了看双方,忽然说:“那就两人同去。荀罃为正使,梁婴父为副使。一个代表军方,一个代表朝堂,如此可好?”
这个折中方案让双方都无法再反对。
“接下来是第三事。”栾书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也是今日最重要的事——晋国未来该何去何从。”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央:“诸位都知道,君上病重,太子年幼。外有齐楚秦虎视眈眈,内有六卿……心思各异。长此以往,晋国危矣。”
智跞也站起来:“正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栾书环视六人,“我只想问一句:诸位是想要一个强大的晋国,还是想要一个分裂的晋国?”
堂内落针可闻。
赵朔缓缓开口:“正卿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很明白。”栾书目光如炬,“六卿并立,私兵日盛,封邑自治,政令不行。再这样下去,晋国不是亡于外敌,而是亡于内斗。当年曲沃代翼的教训,诸位都忘了吗?”
这话说得极重。曲沃代翼是晋国历史上的一次内乱,小宗取代大宗,几乎导致晋国分裂。
中行寅脸色发白:“正卿言重了……”
“言重?”栾书冷笑,“那我问诸位:你们的封邑,还听新绛的政令吗?你们的私兵,还尊国君的虎符吗?你们收取的赋税,有多少上交国库,又有多少进了自家府库?”
一连串质问,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赵朔忽然笑了:“那依正卿之见,该当如何?”
“改制。”栾书吐出两个字,“六卿共治的旧制必须改。我提议:第一,六卿私兵不得超过三千;第二,各封邑赋税五成上缴国库;第三,朝中重要职位,不再由六卿世袭,而由国君任命贤能。”
“荒谬!”范鞅拍案而起,“这是要夺我们的根基!”
“不是夺根基,是救晋国。”栾书寸步不让,“诸位自己算算,这些年六卿内斗,损耗了多少国力?赵氏与郤氏之争,死伤数千;智氏与范氏之争,耗费钱粮无数。若这些力量用来对外,晋国何至于被齐国挑衅?何至于担忧秦国崛起?”
智跞沉默良久,忽然问:“改制之后,六卿何存?”
“六卿仍是晋国柱石,但不再是国中之国。”栾书道,“封邑仍归各位治理,但要遵行国法;私兵仍可保留,但要接受统一调遣;朝政仍由六卿共议,但最终决策权归国君。”
赵朔心中暗叹。栾书这一手高明——看似削弱六卿权力,实则强化中央集权,而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作为正卿的他。改制后,六卿的权力被限制,但正卿作为国君之下第一人,权力反而会增强。
“我同意改制。”赵朔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我有条件。”赵朔站起身,“第一,改制不能一蹴而就,需以三年为期,逐步推行;第二,赋税上缴比例,应按各封邑贫富有所不同,不能一刀切;第三……”他看向智跞,“既然要改制,就当从今日起,六卿放下私怨,共扶晋室。”
智跞盯着赵朔,眼神复杂。他明白,赵朔这是在以退为进——同意改制,换取政治上的正当性。一旦改制推行,赵朔凭借黑潮军和新兴的钢铁产业,反而能更快崛起。
但眼下形势,已不容他反对。栾书和赵朔联手,韩起态度暧昧,中行氏和范氏势弱,他孤掌难鸣。
“智卿意下如何?”栾书问。
智跞深吸一口气:“改制……可以谈。但细节还需斟酌。”
“那是自然。”栾书点头,“今日先定大略,细节容后再议。”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政事堂。这场决定晋国命运的会议,从黎明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