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产——如同珍珠般饱满的顶级香米、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珍贵柚木、以及数箱光彩夺目的红蓝宝石,在经过了他那极其精明的、不断与城中各家商行反复比价的专业操作之后,最终才以一个对双方而言都堪称公道的价格,陆续成交。
在将自己的货物销售完毕之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仿佛是真的看好我们这片热土,又开始了更大规模的仔细的采购。
他几乎买空了差山荷和他手下那些马来海盗倒卖的那些锋利的马来刀,他亲自拿起一把刀,用指节轻轻敲击刀身,仔细地聆听那清越的嗡鸣,甚至还会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西洋放大镜,去观察刀刃之上那细密的、如同流水般的锻打纹路。
“好刀!”他不止一次地对差山荷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差头领手下能人辈出,此等锻造之法,怕是连马六甲那些最顶尖的马来铁匠,也望尘莫及啊!”
他这番话,说得差山荷这个独臂的汉子心花怒放,更是将他引为生平第一知己。
他还从伊娜拉女王那里,以一个较高的价格,采购了近千石我们马兰诺族特产的、最顶级的西米淀粉。他用手指捻起一撮白色的粉末,放在舌尖细细品尝, 然后精准地说出这批西米的采摘季节和研磨手法,其专业程度,甚至让女王本人都为之侧目。
除此之外,他还采购了大量的、由我们自己船坞生产的坚韧帆索、修船用的桐油、以及洪定芳他们工坊里,最新研发出来的一种可以有效防止船底附着物的特殊涂料。
在这半个月里,他对我们海鹰城的所有规矩,都已经了解得十分详尽。 从商铺的租赁流程,到工人的雇佣价格,再到核心的税务制度。
在离开的前一天,他亲自带着他的账房先生,来到了周博望掌管的“税务司”。他极其仔细地,将我们颁布的每一条税法都询问了一遍, 甚至连“货物损耗是否可以抵税”这种极其细枝末节的问题,都纠缠了半天。
最终,在确认了所有细节之后,他当着所有还在观望的其他商人的面,按规矩,将数百个雪花花的西班牙银元,作为税银, 恭恭敬敬地,交到了周博望的手中。
他的这番举动,彻底打消了所有商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为我们这个新生港口的“信誉”,做出了最完美的背书!
然而, 只有我,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盛。
这一切,都太完美了。
临走前的那天傍晚,乃昆亲自来到我在海鹰城的会客厅,向我辞行。
海鹰之厅内,我与他,相对而坐。
“张帮主,”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朝着我遥遥一敬,脸上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即将远行的不舍,“此次海鹰城之行,乃昆真是大开眼界,获益良多啊!”
“贵地之繁华,弟兄之悍勇,制度之仁义,皆远超在下想象!假以时日,这婆罗洲北岸,乃至整个南海的贸易中心,怕是非海鹰城莫属了!”
他放下茶碗,“此行,我‘永丰号’,收获甚丰! 这其中,至少有一半,都要归功于帮主您的英明决策啊!”
陈闯门忙道:“乃昆先生客气了!这都是帮主领导有方!”
“不不不,”乃昆连连摆手,“在下所言,句句肺腑!”
他站起身,再次朝着我,深深一揖。
“张帮主,经此一行,在下也已下定决心!”他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坚定的光芒,“以后,我‘永丰号’的船,会多走这条线!我回去之后,也定会向暹罗商会的各位朋友,多多宣扬帮主您的仁政和海鹰城的富庶!”
“到时候,还望帮主您不要嫌我们这些商船,堵了您的码头才好啊!”
“好说,好说。”我同样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海鹰城的大门,永远为乃昆先生这样的朋友敞开!我预祝先生,一路顺风!”
“多谢帮主!”
他再次行礼,随即,转身,带着他那无可挑剔的笑容和礼节,缓缓地,退出了海鹰之厅。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却在他转身的瞬间,缓缓地凝固了。
我看着他那略显富态的、看似毫无威胁的背影,又想起了那个在仓库阴影中,神色慌张的水手。
我的心中,那股不安,已经扩大到了极致。
“周先生,”我没有回头,声音冰冷,“传我将令。”
“将我们所有的‘水蝮蛇’和‘海东青’支队,都给我悄悄地,拉到香山洲的红树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