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用一口流利无比的官话,对着早已迎上前去的陈闯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是在下达命令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去,叫你们这里能说得上话的人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在海鹰之厅内,我见到了这位大家早传得沸沸扬扬的的乃昆先生。
他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材中等,略显富态,脸上带着一副和气生财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由上等的暹罗丝绸制成的长衫,腰间挂着一块水头十足的缅甸翡翠,手中还把玩着两颗温润如玉的文玩核桃。
无论是从言谈举止,还是那双精明的眼神来看,他都像是一个完美的、八面玲珑的成功商人。
“张帮主!”他一见到我,便立刻长揖及地,姿态放得极低。随即,他直起身,脸上是一种历经风霜的疲惫和终于找到一片安全港湾的、如释重负般的感慨。
“张帮主,”他开口,声音沉稳,“在下乃昆,‘永丰号’的总管事。此次冒昧来访,未曾通报,还望帮主海涵。”
他先环视了一下我们这虽然简陋、却井然有序的会客厅,以及我身后那些虽然衣衫朴素、但眼神锐利的弟兄们,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赞许。
“在下从暹罗而来,沿途听闻最多的,便是海鹰城的大名。”他缓缓说道,仿佛在讲述一段亲身经历,“都说此地与南海任何一处港口都不同,不仅航道靖平,匪患绝迹,税率更是公道得令人难以置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不瞒帮主说,在下初闻,只当是天方夜谭。我心想,这片人吃人的大海上,哪里会有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桃源’?多半又是哪个新崛起的过江龙,想出的新骗局罢了。这次我们从马六甲上货回来,我和我的兄弟们都纠结了很久,究竟是走老线还是试试走你们这边,想看看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他这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坦白,反而让陈闯门等一众头领,都善意地笑了起来,心中的那份戒备,也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几分。
“令我们的确是惊讶不已的是,”乃昆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今日一入港,看到码头上那些商贩百姓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安稳与生气;看到各个部落,各地的人们在港口的勤快的样子;更看到……贵帮那‘两年免租,五年减半’的告示,就那般光明正大地立在市舶司的门口……”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充满了无尽的感慨。
“在下便知,传言非虚。张帮主您,看来是在这片大海上,真正想做一番事业的人中之龙啊。”
他这番赞赏,通过前后对比和细节观察,将我们的新政捧到了一个极高的高度,显得无比真诚,让我们听了都深感受用。
随即,他脸上那份刚刚才升起的感慨,便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吹散,瞬间被一片深沉的悲痛和刻骨的怨恨所取代。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辛酸。
“唉……只可惜,”他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便已通红,却又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帮主您的仁义之光,虽能照亮这婆罗洲一隅,却……却照不散盘踞在纳土纳上空那片吃人的乌云啊!”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想要喝一口,但那只端着茶碗的手,却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不瞒帮主说,”他放下茶碗,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等这些常年往来于南海的正当商人,常年遭受那‘海虎’巴威的盘剥,早已是苦不堪言!”
“他那所谓的‘行水’钱,年年都在涨!从最初象征性的一成,到如今竟要活活刮走我们三成的利!我们辛辛苦苦,冒着风浪,与那些红毛鬼斗智斗勇,赚来的血汗钱,倒有三成,要白白地送进他那无底的口袋!”
“我们若有半分迟疑,稍有不从,便是船毁人亡的下场!”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血丝,“我们这些商人,在他眼中,不过是圈养在纳土纳那片烂泥塘里的猪羊,何时来宰,宰多少,全看他巴威一人的心情!我们……我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啊!”
“就在上个月,”他说到此处,声音再也抑制不住,带上了浓浓的哭腔,“我‘永丰号’的一支船队,运送一批上等柚木前往马六甲。只因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耽搁了行程,晚了三日缴上‘行水’。巴威……巴威他竟派人,将我那支船队所有的船舵和主帆,尽数毁去!让他们……让他们在海上活活地漂着,自生自灭!”
“若非遇到一支相熟的葡萄牙商船搭救,我那满船三十七个伙计,怕是……怕是早已成了鱼腹中的白骨啊!”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绝望,以及最后一丝,在黑暗中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期盼。
“所以,此次听闻,帮主您在婆罗洲北岸,另立山头,广施仁政,为我等商人开辟了一片净土!在下是说什么也要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