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珠娘示意我冷静。
她告诉我,香姑在与我那夜激烈争吵之后,便已彻底对我绝望。她认为,我这个帮主,已经被所谓的尊严和骄傲冲昏了头脑,根本不顾数万弟兄的死活,也不在乎她和腹中孩儿的安危。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最大胆,也最疯狂的决定!
她要亲自去跟张百龄谈!
“我们十多个女人,”珠娘的声音中,依旧带着后怕,“包括香姑姐姐、我、招玉桂、还有何嫂她们我们换上了最普通的民妇衣服,乘坐着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冒着被清军巡逻船只发现的巨大风险,悄悄潜入了广州府!”
“香姑姐姐,利用她与胡康大人之间那条最隐秘的联系渠道,终于在昨日,见到了那个刚刚才从广西平乱回来的、据说圣眷正浓的总督——张百龄!”
“他们……他们两人,在总督府的密室之内,推心置腹地,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终……”珠娘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们定下了最终的招安方案。”
“保仔……这一次,是真的要被招安了。”
轰——!!!!
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我面前,轰然倒塌!
“不可能!我……我绝不答应!!”我怒吼道!
“保仔!你冷静点!”珠娘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臂,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你以为香姑姐姐她就愿意吗?!”
“姐姐我理解你! 我知道你心高气傲!我知道你不愿向任何人低头!但是!你现在是红旗帮的帮主!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更是我们这数万名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的弟兄啊!”
“张百龄的‘坚壁清野’有多毒,你不是不知道!再这样耗下去,不出三月,不用清军打,我们自己就要先饿死、内乱而死了!”
“你不降,香姑姐姐一个人,也无法代表整个红旗帮!这招安,就进行不下去! 到时候,张百龄必然会认为我们是在戏耍他!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更加疯狂的、不死不休的围剿!”
“保仔!别再钻牛角尖了! 算姐姐求你了!”
我听着珠娘那声泪俱下的劝告,只觉得一阵阵的心如刀绞!
“她……她根本不理解我!”我痛苦地说道,“她只知道妥协!只知道退让!她根本不知道,招安就是死路一条!!”
珠娘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怜惜:
“保仔,香姑姐姐是一个极有主见的女人,这一点,你也知道。”
“她比我们红旗帮里绝大多数的男人,都更能顾全大局! 她做出这个决定,心里所承受的痛苦和压力,绝不比你少!”
“再加上……作为女人,”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我能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做。 为了能让自己的孩子,平安地降生,能在一个没有战火、没有杀戮的环境中长大……别说是向朝廷低头,便是让她付出自己的性命,她……恐怕也心甘情愿。”
“我希望……你也能试着,去理解她。”
我……我沉默了。
良久,我才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沙哑地说道:“珠娘姐,你告诉我……我觉得……我觉得香姑她,或许……并不是真心爱我。”
“她只是……只是把我当成她手中,一件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兵器。一件能帮助她实现自己野心和抱负的宝贝。”
珠娘再次长叹,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爱呢?”
“只是……可能……我们每个人所理解的‘爱’,以及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和珠娘聊完之后, 我没有再想去找香姑细问的念头了。一个人,在清冷的庭院里,坐了整整一夜。
最终当天色再次亮起之时,我还是……选择了听从香姑的。
不是因为我认同了她的选择,而是因为……我累了。也因为我心中,终究还是无法割舍下她,以及那个我们的孩子。
第二天, 天色阴沉,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香姑冷淡地,派人叫我到议事厅商议要事。
当我走进那座熟悉的、却又显得有些陌生的大厅时,只见红旗帮所有还在赤溪的核心将领,早已齐聚一堂。
香姑端坐主位,俏脸含霜,不带丝毫感情。
“人都到齐了,”她扫视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我红旗帮生死存亡的大事,要向大家宣布。”
随即,她便将在广州,与两广总督张百龄秘密谈判的细节,原原本本地,向所有人透露了。
张百龄提出的“招安”条件,确实和雷九爷之前打探到的类似,但在很多细节上,却更加优厚一点!
比如,所有红旗帮的头目船长,皆可授予从六品到八品不等的武官官职,虽无实权,但至少有了个官身,可以光宗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