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哭眼前这个孩子,哭她小小年纪便要扛起这千斤重担,哭她明明满心悲恸却要强忍泪水,哭她在众人皆乱、方寸尽失之时,还要挺身而出稳住大局。
柔嘉帝姬张灵犀望着他落泪,没有作声。她只在心里思忖:左丞相,您哭够了便回去歇息吧。本宫哭完了,还得去后宫,扑进飞云哥哥的怀里呢。
右丞相比左丞相更为冷静。他迈步出列,躬身说道:“柔嘉帝姬殿下,关于丧制事宜,礼部自当依制办理。只是……”
他顿了顿,先瞥了一眼后宫方向传来的疯癫声响——那是大松国新帝张域,又看了看那张空着的龙椅,最后将目光落在旁边小凳子上的张灵犀身上。
由于新安的皇宫修得狭小,前朝这边能清晰听到后宫的动静,尤其是一个疯皇帝的声音。
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官家如今……情形如此,殿下虽暂代朝政,终究名分未正。敢问殿下,嗣君之事,当如何议处?
这个问题,终于被问出口了。
男性宗室尽数被屠,皇帝疯癫无子,唯一的骨血——三岁太子亦已亡故。这万里江山,究竟该由谁来继承?
满朝文武齐齐抬首,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端坐于小凳之上的孩子。
张灵犀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个问题早晚会被问。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皇姑姑明福帝姬张昭玉远在北冥,她的干女儿,也就是自己的干妹妹昭福宗姬和昭宁宗姬,是北冥国的三公主与四公主,绝无可能继承大松皇位。而她自己……不过是个帝姬罢了,大松国从未有过女性继位的先例。
但她不能说“我不知道”。她只是个七岁半的孩子,却是此刻朝堂之上唯一能开口发声的人。
“嗣君之事,”张灵犀开口,声音仍带着几分稚嫩,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待皇姑姑归来之后,再行议处。眼下,先料理丧事要紧。”
右丞相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俯身深深一揖道:“臣……遵旨。”
他没有再问。因为他已然明白——这个孩子并非在拖延,而是在稳住局面。先帝丧事期间议立嗣君,实为对先帝的不敬;待丧事过后再从长计议,才是最稳妥的安排。
他抬起头,望着那张稚嫩的脸庞,忽然想起自己七岁半的孙女——那孩子每天只惦记着要糖吃、要花戴。
可眼前这个孩子,却已在一夜之间学会了说“待皇姑姑归来之后,再行议处”。
礼部尚书出列跪奏:“柔嘉帝姬殿下,丧制之事,臣自当遵办。只是……先帝与太上皇的梓宫目前究竟安置在何处?臣等尚未得知确切消息。至于大业国那边的情况……”
他说到此处,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先帝张承宵、太上皇张峻衍、先太子张明霁,以及所有被俘的男性宗亲,全被大业国新帝杀害了。但他们的尸身何在?能否迎回?应以何种礼仪安葬?这些全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而大业国的使者刚刚被飞钺将军斥退,两国如今连进行对话的渠道都断绝了。
张灵犀望着他,沉默片刻。随后开口道:“礼部先拟定丧仪,备妥各项事宜。至于梓宫……待本宫与诸位大人商议后,再遣使前往大业国交涉。”她说的是“交涉”,而非“求”。一字之差,气节尽显。
礼部尚书伏地叩首:“臣……遵旨。”他没有再问。因为他清楚,这个孩子正用尽她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守护大松国最后的尊严。
自始至终,张灵犀的未来公公飞钺将军都坐在台下,注视着这位准儿媳掌控全场。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张灵犀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已有些沙哑。今日事务繁多,桩桩件件都像沉甸甸的山,压在她七岁半的稚嫩肩膀上。
群臣跪拜行礼后,依次鱼贯而出。
她坐在那张小凳子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听着后宫里皇叔叔依旧疯疯癫癫闹出的动静,看着殿外渐渐西斜的日光。然后她起身,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往后宫走去。
朝堂上的事务,她已处理妥当。
丧制的安排,她也一一布置周全。
嗣君的争议,她暂且压了下来。
面对大业国的事宜,她言“交涉”而非“恳求”。
此刻,张灵犀要去做另一件事——扑进飞云哥哥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那是她今天早晨就打定的主意,是支撑她熬过这一整天的动力,更是她心头那份独一无二、微不足道却全然属于自己的私心。
准驸马飞云站在后宫门口,已经整整站了一天。
他不知道朝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张灵犀今日要面对的一切。他注意到她今早迈着小短腿出门时的状态很不对劲——按常理,根本不会让她这样的小公主来主持朝政,可他除了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