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气尚未完全蒸腾起来,但紫禁城里的气氛,却比酷暑更闷、更沉。从五月初九开始,通政司每天都能收到十几封来自各地藩王的奏疏,内容大同小异,像约好了似的:
“臣某王谨奏:忽染沉疴,头眩目昏,四肢乏力,医者云须静养……”
“臣某王伏乞天恩:旧疾复发,咳血不止,恐难远行……”
“臣某王泣血上表:自接圣谕,日夜思忖,恨不能插翅赴京。然宿疾缠身,行步维艰,乞陛下宽限时日……”
通政使捧着这摞越来越厚的“病假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耽搁,原封不动转呈司礼监。王承恩看着这些奏疏,眼皮跳了跳,亲自捧着进了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批阅户部关于清丈田亩的条陈,闻言头也不抬:“都什么病?”
“回陛下,”王承恩小心回道,“多是眩晕、咳血、中风、风湿之类的旧疾。庆王、周王、楚王、代王……都上了奏。”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墨点。
朱由检放下朱笔,拿起最上面一本——周王的。奏疏写得很“漂亮”,先是感念皇恩,再述病痛之苦,最后委婉请求“俟臣稍愈,即匍匐赴阙”。措辞恭敬,情真意切,若是不明就里,真会以为这位老亲王已病入膏肓。
一本本翻过去,大同小异。只有蜀王的奏疏稍显不同:他承认自己“微恙”,但语气更“积极”,称“已延名医调治,些许时日必当痊愈,届时星夜兼程,绝不负陛下厚望”。
“都在装。”朱由检把奏疏摞成一叠,声音听不出喜怒,“想用‘病’字,拖过这个夏天,拖到秋后,再看风向。”
王承恩不敢接话。
皇帝起身踱到窗前。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他们以为,朕会像以前的皇帝那样,下道温旨安抚,再宽限些时日。拖来拖去,最后不了了之。”
他转过身,烛光在瞳孔里跳跃:
“可惜,朕没那个耐心。”
走回御案,朱由检抽出一张特制的黄绫纸——这是专用于“中旨”的用笺,不经内阁,直发有司。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一行字:
“诸王既病,朕心忧甚。着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遴选太医,携药赴各藩视疾。若有疾重难行者,可暂缓入京;若系托词……”
笔锋在此一顿,然后重重落下最后几字:
“……则欺君之罪,当严惩不贷。”
写完,他从腰间解下随身小玺,“啪”一声盖在末尾。印文鲜红:“崇祯御笔之宝”。
“即刻发往北镇抚司。”朱由检把中旨递给王承恩,“告诉骆养性,多分几路:山西、河南,陕西、甘肃等,周王、楚王,庆王、肃王;还有蜀王等都,这些有病的王爷都要照顾到。。。”
王承恩心头一凛。四川,那是蜀王的地盘。
王承恩躬身退出。殿内又只剩下皇帝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却没了批阅奏章的心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叠“病假条”。
装病,是最低级也最常用的拖延伎俩。历史上,多少政令就败在这“病”字上。但这一次,他要让这个字,变成勒紧藩王们脖颈的第一道绞索。
锦衣卫上门“探病”,名正言顺,温情脉脉。但谁都清楚,那身飞鱼服下藏的,是能咬断骨头的獠牙。
五月十八,晨,北京城安定门外。
几队人马同时出城,朝着不同方向飞驰而去。
每队都是十二骑:四名锦衣卫缇骑开道,中间是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载物,后面还有四骑殿后。坐人的马车里,各有两名从太医院精挑细选出来的御医,都是院判级别,医术精湛,更关键的是——嘴严。载物的马车上,装着御赐的药材、补品,还有几口贴着封条的大木箱,里面是什么,连押运的锦衣卫都不知道。
队伍打头的旗帜很特别:不是锦衣卫惯用的黑底金纹旗,而是明黄镶边的“奉旨视疾”旗。阳光下,这四个大字刺得人睁不开眼。
路旁百姓纷纷避让,交头接耳。有见识的低声议论:“这是去哪家王府?”“看方向,西南、西北、正西都有……”“乖乖,锦衣卫带着太医上门‘看病’,这病怕是轻不了……”
队伍中段,第二队的马车里,院判张太医和副手李太医相对而坐,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是被半夜从家里叫出来的,只给了半个时辰收拾药箱、告别家人,然后就塞进马车,至今连具体去哪、给谁看病都不知道。
“张院判,”李太医压低声音,“这趟差事……凶吉难料啊。”
张太医五十多岁,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闭着眼,只说了句:“少说话,多诊脉。该看的看,不该看的,瞎了也要说没看见。”
李太医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言。
与此同时,第一队人马已经过了卢沟桥,朝着山西方向疾驰。带队的是锦衣卫千户赵靖,三十出头,骆养性的得力干将。他骑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