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禀大帅、朱将军,所有银箱已装船完毕!戚将军已提前出发了,说已探明荷兰人在台湾的布防,请朱将军速速南下商议!”
朱可贞眼中闪过一道光。他朝郑芝龙抱拳:“既如此,末将告辞。祝郑帅一路顺风,凯旋回京。”
“保重。”郑芝龙正色回礼。
年轻的将军转身离去,步伐稳健。栈桥上等候的亲兵立刻跟上,簇拥着他登上旗舰“定远”号。很快,号角声起,朱可贞舰队三十余艘战船依次起锚,帆缆绞动声、水手号子声、海鸥鸣叫声混杂成港口的交响。
白帆一张张升起,吃足了北风,鼓胀如满月。舰队排成楔形阵,缓缓驶出长崎湾。郑芝龙一直目送着最后一艘船的帆影消失在海平线以下。
“大帅。”副将低声提醒,“咱们也该了。”
郑芝龙“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的目光仍盯着南方天际——那里是台湾的方向,也是他郑家海上势力曾经触手可及、如今却必须放手的地方。
出港第二日深夜,“镇海”号主舱。
郑芝龙独坐灯下,面前摊开的是儿子郑森从北京国子监寄来的家书。信是一个月前发出的,随着补给船队送到长崎。娟秀的小楷写满了三页纸:
“……儿在监中,每日寅时即起,与诸生同诵《大学》《中庸》。上月朔日,祭酒率众谒孔庙,礼仪庄肃。同窗多闻父亲东征大捷,皆来道贺,儿唯谦称‘此天子圣明、将士用命之功,家父不过奉旨行事’,众人皆以为然……”
郑芝龙的目光在这一段停留许久。
儿子长大了。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懂得在京城那样的是非之地如何说话——把功劳推给皇帝和将士,把父亲摆在“奉旨行事”的位置,既全了体面,又避了嫌疑。
信的后半段提到另一件事:“……前日有宫中宦官至国子监,传陛下口谕,命监中择优秀子弟入文华殿观政。祭酒荐儿在内共五人,儿惶恐,不知是否当受此恩……”
烛火跳动,在信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郑芝龙放下信纸,起身推开舷窗。夜海漆黑,唯有船尾划出的浪迹泛着微弱的磷光。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文华殿观政——那是只有翰林院庶吉士和极少数受器重的官宦子弟才能得的殊荣。皇帝把郑森的名字放进去,用意再明显不过。
是恩典,也是提醒。
舱外传来脚步声,是副将的声音:“郑帅还未歇息?”
“请进。”
副将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壶温好的酒。两人对坐,副将斟酒时,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家书,却只字未问。
郑芝龙忽然开口,“你说陛下为何要打台湾?”
副将沉吟:“红毛夷占我故土,自然要收回。此乃大义名分。”
“仅此而已?”
“这……”副将放下酒杯,“郑帅的意思是?”
郑芝龙端起酒杯,却不饮,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嘉靖年间,葡萄牙人占澳门,朝廷不过设关收税;天启时,荷兰人占澎湖,朝廷发兵驱赶,事后也就罢了。为何此次,陛下要如此大动干戈?调集朱可贞这支藏了许久的精兵,又密令戚盘宗从广东北上会合——这架势,不像只是收复一块海外之地。”
舱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船体破浪的哗哗声,规律地透过木板传来。
“郑帅可还记得,”副将缓缓道,“陛下在平台训令中那句‘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自然记得。”
“那便不只是说说了。”副将压低声音,“东瀛已定,台湾若复,大明海疆从辽东到南海连成一线。届时商船可畅行无阻,水师可南北呼应——这才是陛下要的‘海疆永靖’。而要成此事,”他顿了顿,“需有一支完全听命于朝廷、不受任何海上豪强影响的新水师。”
郑芝龙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为什么皇帝要把朱可贞这支舰队藏到最后一刻才用,为什么要在征倭战事刚结束时立刻启动平台,为什么要把自己这个海上最大的“豪强”调回京城封侯授官……
一环扣一环,早在出征前就已布好。
“原来如此。”郑芝龙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滚烫地滑过喉咙,“陛下圣明。”
这话说得平淡,副将却听出了其中复杂的滋味。他轻叹一声:“郑帅也不必多虑。您此番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定当厚赏。令郎在国子监前途无量,郑家从海上转入朝堂,未必不是件好事。”
“是啊。”郑芝龙望着舷窗外漆黑的海,“海上风浪大,终究不如陆地安稳。”
两人又饮了几杯,副将告退。舱门关上后,郑芝龙重新拿起儿子的家书,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儿尝读史,见汉之卫青、霍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