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北伐之事,尚在筹谋,具体方略,仍需与兵部、五军都督府详议。然,四弟既有此心,有此志,为兄……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朱棣眼底,郑重地再次开口:“若父皇允准,朝廷决议北伐,四弟……可愿为北伐先锋,戴罪立功,肃清边患,扬我大明国威?”
朱棣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着狂喜、感激、与近乎虔诚的决绝的光芒。
“臣弟愿意!”他斩钉截铁,声音洪亮,再无半分犹豫与阴霾。
“臣弟朱棣,愿为北伐先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必以漠北胡虏之血,洗刷臣弟前耻!必以鞑靼王庭之覆,报效父皇、大哥天恩!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誓言铮铮,回荡在殿中。
朱标深深地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好。为兄,记下了。”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激动的一幕并未发生。
“北伐乃国之战,非一日之功。粮草、兵马、器械,皆需筹备。四弟既已表态,便需早做准备。北平乃北伐前哨,至关重要。你回藩后,当整饬军备,操练兵马,以待圣命。”
“臣弟遵命!”朱棣躬身应道,声音依旧带着激动后的微颤。
“还有一事,”朱标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此番诸王麾下将领,入讲武堂继续‘进修’,乃是父皇之意,旨在让诸将精研新式战法,切磋砥砺,提升战力,以备将来大用。待学业有成,自会让他们各归本职,各回藩邸。四弟不必多虑,安心让他们在讲武堂用心进学便是。朝廷,不会亏待任何忠心为国效力之人。”
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安抚,更是一种承诺。
朱棣心中明镜似的。
不会亏待忠心为国效力之人……这是在点我,也是在安抚我。
让我那帮老部下在讲武堂好生‘学习’,既是扣着人,也是看看他们是否‘忠心’。
待我北伐立功,证明‘忠心’,他们自然能‘各回各家’。
呵……一手大棒,一手甜枣。父皇,大哥,你们这帝王心术,驭人之道,当真是……炉火纯青。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再次躬身:“父皇、大哥深谋远虑,用心良苦,臣弟明白。张玉、朱能等人,能入讲武堂,继续进修,精研战法,乃是他们的造化。臣弟定当严令他们,用心进学,不负天恩。”
“你能如此想,便好。”朱标颔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今日便到此吧。你伤势初愈,又即将返藩,舟车劳顿,还需好生将息。北伐之事,自有朝廷统筹,届时自有明旨。”
“是,臣弟告退。”朱棣再次行礼,缓缓退后几步,方才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
但他的背脊,挺得比来时更直。
他的眼中,那抹水光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决绝。
先锋?
那就做这北伐最锋利的矛,最悍勇的狼!
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他朱棣,即便戴着枷锁,即便前路荆棘,也能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通天血路!
朱标坐在书案后,目送着朱棣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老四……
你的激动,你的决心,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额上的红印,眼中的血丝,嘶哑的声音……这番作态,倒真是……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但,那瞬间爆发、属于狼一般的眼神,却又做不得假。
你是真想借此机会,一雪前耻,重振旗鼓?还是……欲借北伐之机,重掌兵权,再图后计?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光滑的桌面。
但愿……你是前者。
北伐先锋,凶险无比。你若真心为国效力,戴罪立功,此战,便是你重获新生之机。父皇与孤,不会吝啬封赏。
你若存了别样心思……
朱标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漠北风沙大,折了孤的弟弟,也是……常事。
炉中的炭火恰在此时“啪”地爆开一个火星,虽细微,却在寂静中听得分明。
他收回目光,看向案头那份关于北伐的初步方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无论老四心思如何,北伐,势在必行。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走出春和殿的朱棣,站在东宫阶前,迎着初春清冷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冰冷,却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他回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大哥,你的试探,本王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