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该是何等光景……
这画面在他冷酷的帝王心湖中只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旋即被名为“现实”与“猜忌”的寒冰吞没。
希望归希望,但他绝不能赌。
身为帝王,身为父亲,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行最稳妥之事。
“嗯,还算识相。”
朱元璋将清单放下,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都缴了,这事便这么定了。御商会的事,标儿你盯紧,章程要细,人选要妥,账目要清。”
“儿臣明白。”朱标应道。
“《开拓令》细则已定,”朱元璋将话题拉回,“诸王在京已久,是时候让他们回封地了。久留京师,非朝廷之福。”
朱标点头:“父皇所言极是。儿臣亦觉,诸王宜早日就藩,筹备开拓事宜。尤其是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他们几个,封地皆在边陲或要冲,久离不利。”
朱元璋“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份出资清单,又看了看《开拓令》细则,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便让他们都回去吧。至于老四麾下那些将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按之前议定的,入京营讲武堂,再‘进修’三个月。学业未成,不得返任。让蒋瓛盯紧点。”
“是。”朱标心领神会。这是既扣着人质,也趁机打磨、甄别。
朱雄英垂手而立,静静听着。
让诸王就藩,是题中应有之义。扣留燕王部将“进修”,则是持续施压与监控。一切都在既定轨道上。
但朱元璋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朱标和朱雄英都微微抬起了头。
“另外,”朱元璋看向朱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标儿,你私下里,再找老四谈一次。”
朱标心中一凛:“父皇的意思是?”
“北伐蒙元,彻底解决北疆之患,是咱毕生之志,亦是大明国策。”
朱元璋缓缓道,“如今新军渐成,国库稍裕,此事或可提上日程。老四久在北平,熟知北边地理气候,也曾与蒙元交手,颇有战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去探探他的口风。就以商议《开拓令》细则,或关切他伤势为由,私下问他,若朝廷有意北伐,他是否愿为先锋,戴罪立功?”
朱标瞬间明白了父皇的深意。
这是最后的试探,也是一道催命符,更是一个机会。
若朱棣欣然应允,甚至主动请战,那至少说明他目前确有安分开拓海外之心,愿为朝廷效力,北伐便是给他一个“将功折罪”、重获信任的台阶,也可借北伐之战,再耗其潜力,观其虚实。
若朱棣推诿、迟疑,甚至流露出不愿离京或对兵权依旧恋栈之意……
那其心如何,便昭然若揭了。
“儿臣……明白了。”朱标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
他知道,这次谈话,将至关重要。
朱雄英心中亦是一动。
最后一道考题么……
北伐先锋,凶险与机遇并存。
成了,是洗刷‘过错’、重立战功的捷径;败了,或伤亡过重,便是‘战事无常’,朝廷正好借此再削其羽翼。
以四叔的性子,越是看似无路可走的绝境,反能激起他孤注一掷的悍勇与百转千回的谋略。
这‘借刀杀人’的阳谋,他未必看不破,但看破了,他就一定会甘心只做一把被朝廷握在手中、用完即弃的刀么?
恐怕……不会。
一个模糊却强烈的直觉,在朱雄英心底升起:
这位自幼便以英武果决、善用奇兵着称的四叔,即便接下这催命符般的先锋之职,也绝不会简单地按照朝廷预设的剧本,去硬碰硬地消耗。
他更可能……将这险局,化为他个人的又一次立威与破局之机。
甚至,反过来利用朝廷的资源与这场战事,达成某些朝廷始料未及的目的。
这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伤敌,若握不好,亦会伤己。皇爷爷与父王欲以此剑试其心、耗其力,却也要提防……被这剑的锋芒,反照得目眩。
朱雄英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宫墙,看到那位在王府中同样彻夜未眠、筹划着前路的燕王。
就在这凝望的刹那,一丝极其轻微、却足以扰动心绪的疑云,悄然浮上他的心头。
我如此步步为营,近乎本能地筹谋、制衡、甚至‘针对’四叔……真的全然正确,且必要么?
那段‘已知’的历史轨迹中,是我夭折,是父王早逝,皇爷爷白发人送黑发人,江山承继出现波折,无奈之下才选择了允炆……
而允炆登基后,在文臣鼓动下操之过急,强行削藩,手段酷烈,近乎逼迫……
设身处地,若易地而处,被逼到墙角的猛虎,除了拼死一搏,又有何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