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了床头那部屏幕碎裂了一角、却依旧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手机上。他记得,这是他很早以前淘汰下来,被她小心翼翼要去的,说可以给孩子们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颤抖着拿起,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壁纸是和平谷的俯瞰图,阳光灿烂。
他点开相册。
里面存满了照片。大部分是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追逐打闹,认真学习,围着篝火听故事……每一张,都凝聚着拍摄者无尽的爱与温柔。
然而,更多的……是他的身影。
那些照片,角度各异,明显是偷拍。有他站在高处远眺时挺拔的背影,有他指导小妖修炼时专注的侧脸,有他翻阅古籍时微蹙的眉头,有他难得闲暇、坐在树下闭目养神时的宁静……拍摄者的技术或许青涩,构图或许随意,但每一张,焦点都无比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充满了连拍摄者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深情与眷恋。
而那些为数不多的“自拍”……背景或是烟雾缭绕的厨房,他能看到照片角落,自己正在不远处指点某个手忙脚乱的小妖如何控制火候;或是堆满卷宗的书房,他只是一个模糊的、在书架旁查找资料的背景;或是开满鲜花的庭院,他正在远处练功,身影被虚化……照片里的女孩,总是笑得有些腼腆,有些羞涩,微微侧着头,但那双清澈眼眸的余光,却总是无比精准地、悄悄偏向镜头之外——那个对她而言,模糊了背景、却无比清晰、重于一切的存在。
看着日记里未尽的期盼,读着信件中无声的呐喊,凝望着照片上那悄悄追随的目光……玄玉再也无法支撑。
他跌坐在挽棠那铺着素色床单、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清香的床沿,将那些承载了一个少女短暂一生所有喜怒哀乐、所有卑微梦想与无声爱恋的日记本和信件,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早已消散的体温,就能感受到那份他从未珍惜、如今却永世无法回应的深情。
一向坚毅如山、即使面对妖王围攻、生死一线也未曾流过半滴眼泪的昂日妖王,此刻,肩膀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失去伴侣的孤狼般痛苦绝望的呜咽声,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与骄傲的防线,在这个充满了少女未竟之梦和永恒遗憾的小小房间里,低沉地、撕心裂肺地回荡起来。
窗外,不知何时,雨势又变大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和树叶,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个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凋零的美好生命,一同哀泣。
玄玉紧紧抱着那些冰冷的纸张,蜷缩在床边,将脸深深埋入其中,泣不成声。
在这无尽的雨夜,在这充满她气息的空间里,他只能在心里,对着那早已消散于天地间的魂魄,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血泪交织的道别:
晚安,挽棠。
愿你沉眠的梦境里,再无纷争,只有吃不完的糖果,和……你期盼已久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