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愣愣地盯着前面那个人——那是个老太婆。
她颤巍巍接过孟婆递来的汤碗,仰头,咕咚咕咚喝完。
碗放下。
老太婆脸上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了。
不是变年轻,是那种……空洞了。
眼睛里那点残存的惶恐、不甘、对阳世的留恋,像被水冲走的墨迹,唰一下没了。
她眨了眨眼,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婴儿——不,比婴儿还空。
然后她转过身,脚步轻飘飘的,甚至带着点说不出的洒脱,朝着前方那座雾蒙蒙的石桥走去。
头也没回。
“不……不……”
中年汉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林发。
林发没动。
“我不想喝……”汉子声音发抖,是对着前方那个老妇人说。
她面前摆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缸,缸沿冒着丝丝白气。
她正低着头,用一把长柄木勺,慢悠悠地搅着缸里的汤。
孟婆抬起头,脸上堆着和蔼的笑。
“孩子,该你了。”
声音温温柔柔的,像邻家老祖母。
汉子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摇头:“不……我不喝,我不能忘却今生。
我是被人害死的,我那个拜把子兄弟,他在我酒里下药,把我吊起来,伪装成自杀……我得回去。
我得托梦告诉我娘子和家里人,告诉她们小心那个畜生!”
他说得又急又快,眼眶里却没有泪——魂是流不出眼泪的,只有怨气凝成的黑雾,从七窍里丝丝缕缕往外渗。
孟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来了这儿,前尘往事,就该放下了。”她舀起一勺汤,汤色浑浊,泛着诡异的暗绿光泽。
“喝了吧,喝了你就不苦了。”
“我不——”
汉子转身想跑。
他才刚侧过身,亭子两侧阴影里就闪出两道黑影。
是恶鬼阴差。
穿着黑漆漆的制式袍子,脸色青白,眼神死板得像两颗玻璃珠子。
他们动作快得带出残影,一左一右,铁钳般的手扣住了汉子的肩膀。
“不要——!”
汉子挣扎,魂体扭动。
但没用。
左边那个阴差从腰后扯出一条黑沉沉的铁链,抡圆了,“啪”地一声抽在汉子背上。
没有血。
但魂体上直接裂开一道口子,冒出嗤嗤的黑烟。
汉子发出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惨叫,整个魂都瘫软下去。
“敬酒不吃。”
恶鬼阴差冷冷说着,捏开他的嘴。
孟婆叹了口气,还是那副慈祥模样,端着那碗汤走过来,亲手喂到他嘴边。
“乖,喝了吧,喝了就不疼了。”
汤灌了进去。
汉子起初还瞪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抗拒声,四肢抽搐。
但不过两三息功夫,他挣扎的幅度就小了,眼睛里的恨意、恐惧、不甘……像被橡皮擦抹掉的铅笔画,一点点消失。
最后,彻底忘怀了。
随后阴差松开了手。
汉子晃晃悠悠站起来,表情平静得可怕。
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看了看前方,迈开步子,跟上了前面那个老太婆。
一样的步伐,一样的空洞。
整个队伍,一片死寂。
但这份死寂里,压抑着某种躁动。
林发余光瞥见,队伍末尾有两个魂,趁着阴差注意力还在前方,悄悄往后缩,想往雾气深处溜。
“想跑?”
一声冷哼。
另外两个巡逻的阴差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身后,铁链甩出。
像两条毒蛇,缠上那两个魂的脖子,狠狠掼在地上。
“啪!”
铁链抽打的声音,混着魂体撕裂的嗤嗤声,还有短促非人的哀嚎。
“规矩就是规矩。”
一个阴差踩住其中一个魂的脑袋,声音冰得掉渣,“来了这儿,就得按流程走,想带着记忆出去作祟?做梦。”
他粗暴地掰开那魂的嘴,旁边另一个阴差直接从孟婆缸里舀了一大勺汤,硬灌了进去。
咕咚咕咚。
灌完,那魂也不动了,眼神空洞地爬起来,默默走回队伍里。
一个又一个。
终于,轮到了林发。
孟婆低着头,手里拿着个空碗,从缸里舀起满满一勺汤。
汤勺抬起时,拉出黏稠的丝,滴回缸里,发出细微的“哒”声。
她抬起头,满面笑容地递给林发。
“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