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臂当车而已!”
他盯着儿子,语气冰冷而现实:“森儿,为父在海上闯荡几十年,见过太多风云变幻。什么是忠义?能活下去,能保住咱们郑家这偌大家业,才是最大的忠义!朝廷?不过是换个人收税罢了!如今大清已定北方,势不可挡,我们此时若急吼吼地贴上南京那个快要沉掉的船,将来清算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郑家!”
郑森被父亲这番赤裸裸的功利言辞噎得脸色发白,他紧握双拳,还想争辩:“父亲!岂能如此看待朝廷?陛下乃先帝嫡脉,正统所在!孙将军能创此奇功,足见天命人心仍在朱明!我郑家若此时首鼠两端,甚至……甚至心怀异志,岂非令天下忠义之士齿冷?将来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住口!”郑芝龙彻底恼了。
“为父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天下?齿冷?等你有本事像孙世振那样,带着几万人把二十万鞑子杀个片甲不留,再来跟为父谈天下大义!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再妄议此事!”
看着父亲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与那深藏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恐惧,郑森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无济于事。
他胸中憋闷着一股郁气与失望,重重一揖,转身退出了书房,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落寞。
赶走了儿子,书房内重归寂静。
郑芝龙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儿子的坚持让他更觉心烦意乱。但他毕竟是掌控一方数十年的枭雄,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森儿年轻气盛,不懂其中凶险……但他的话,未必全无道理。”郑芝龙暗自思忖。
“孙世振……此人太过可怕。此刻若明确对抗南京,无疑是找死。可若立刻全力投靠,万一清军再次大举南下,南京不保,我又将首当其冲……”
他踱步良久,眼中精光闪烁,终于定下策略。
“以静制动,虚与委蛇!”他低声自语,回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狼毫。
“必须写信给南京朝廷,不,是给那位小皇帝和孙大帅……语气要恭顺,贺表要华丽,忠心要表得天花乱坠……但实质性的东西,一点都不能给!兵马、钱粮、战船调动?绝口不提!只说自己谨守海疆,防堵海盗,为朝廷看守东南门户……”
他一边斟酌词句,一边冷笑:“先稳住他们,看看北边鞑子的动静。若清军再次南下,攻势猛烈,说不得……这封信,就是我与北边谈判时,表明心迹、‘被迫从贼’的苦衷了。若……万一那孙世振真是天神下凡,又能挡住,甚至再创奇迹……到时再加大筹码投靠也不迟。总之,眼下绝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是这个篮子,还握在一个如此锋利的刀把子手里……”
笔尖游走,一封辞藻华丽、感情充沛、态度谦卑至极的恭贺奏表渐渐成型。
然而,字里行间,除了空洞的赞美与泛泛的忠诚誓言,并无任何实质性承诺。这是一封典型的、老练政客的观望信。
写罢,用上火漆,盖上自己的总兵大印。
郑芝龙唤来心腹家将,低声吩咐:“用最快的船,派最稳妥的人,送往南京。记住,沿途若遇盘查,就说是我郑家恭贺朝廷大捷、向陛下表达赤诚的贺表。”
家将领命而去。
郑芝龙再次走到窗前,望着东南方向浩瀚无垠的大海,眼神深邃难明。
南京的惊雷已然震撼海域,他这条深谙水性的巨鲨,已被迫从舒适的蛰伏中惊醒,开始小心翼翼地在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中,调整着自己的姿态与航向。
他的长子郑森,那颗年轻而炽热的忠明之心,却在今夜被父亲的现实与冷漠,泼上了一盆刺骨的海水。
裂痕,已在无声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