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药!”杜甫猛地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地在破烂的袖袋里摸索,掏出一个油纸小包,里面是几味干枯的药草碎末。这是他的《千金方》家底,曾救过流民的痢疾,止过孩童的疔疮。他哆嗦着将药粉撒向那道狰狞的伤口。
褐色的药末落在翻卷的皮肉上,落在晶莹的盐粒上,落在粘稠的黑血上。
毫无作用。
甚至,那些药粉瞬间被伤口边缘疯狂生长的盐晶覆盖、吞噬,成了那白色墓碑微不足道的基料。
阿虎的身体早已冰冷僵硬。只有从喉咙深处,那被割开的声带缝隙里,随着杜甫触碰他身体带来的细微震动,挤出最后一丝不成调的气息。
“嗬……嗬……”
微弱的、带着血泡破碎的声音,如同漏气的风箱。
杜甫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几乎要将眼角撕裂。他急切地俯下身,将耳朵凑近阿虎惨白、正在被盐晶覆盖的嘴唇。
“阿虎?阿虎!你说什么?你说!”
“海……”
那个音节,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杜……叟……替……替我……看……海……”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喉咙里血泡的破碎声,每一个字都耗尽了这具残破躯壳里最后一丝气力。说完最后一个“海”字,阿虎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瘫软下去。那双曾经映照过“隐龙”传说、充满恐惧和最后一丝茫然的瞳孔,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如同燃尽的余烬。盐晶迅速攀爬,覆盖了他的眼睑。
“海……”杜甫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僵在原地。那个微弱的音节,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耳膜,贯穿大脑,搅动着每一根神经。他布满血丝的眼球剧烈颤抖着,视线从阿虎被盐晶覆盖的小脸,缓缓移到爷爷盐奴乙那破碎的头颅,再移到远处那些正在结晶、隆起的盐堆……每一个盐堆,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名字、有期盼、会疼会哭的人!
“嗬……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猛地从杜甫喉咙里炸开!那声音凄厉得如同被活剐的孤狼,带着撕裂心肺的绝望和某种被彻底碾碎的疯狂!他猛地仰起头,花白散乱的头发黏在汗泪血混合的脸上,对着井顶那片永远散不尽的烟尘与黑暗,发出了灵魂被撕碎的咆哮。
“海……海啊……!”
他猛地低下头,枯瘦的手指狠狠插进身旁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泥里!粘稠、冰冷、带着铁锈腥气的血泥瞬间包裹了他的手指,一直淹没到指根。那血泥温热黏腻,混杂着盐粒的粗糙颗粒感,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噬着他的皮肉。他像疯了一样,拖着那支沾满血泥的手,扑向离他最近、刚刚形成的一座盐晶碑——那是被落石砸碎胸腔的矿工,盐晶覆盖了他大半身躯,只露出胸口狰狞的断骨茬,惨白的晶体正贪婪地吸吮着骨茬间残留的暗红色骨髓。
杜甫的手指,裹挟着温热的、冰冷的、无数人的血和泥,狠狠按在了那冰冷的白色盐晶上!
嗤——
粘稠的血泥与冰冷的盐晶接触,发出微弱的声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淬入冰水。血泥瞬间被盐晶吸吮、渗透,留下暗红的印记,随即又被新析出的盐晶覆盖、硬化。
他手指移动,颤抖得如同痉挛,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蛮力。暗红发黑的血泥在惨白的盐晶碑面上艰难地拖拽、涂抹。盐粒粗糙的表面刮擦着指腹,皮肉被磨破,他自己的血混了进去,让那暗红更添一抹刺目的鲜亮。
一横。粗粝,扭曲,像一道凝固的血泪,横亘在盐碑中央。
一竖。颤抖着向下拉,血泥在盐晶的颗粒感上划出断续的轨迹,如同濒死者绝望的喘息。
一撇。一捺……
每一笔都重若千钧,每一划都伴随着他喉间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血泥不够了,他就再次将手指狠狠插进旁边的血泊里,蘸取更多,更粘稠的绝望。盐粒混着血块包裹着他的手指,指尖的皮肉被磨破,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的泥泞和细小的盐晶,每一次蘸取都像把手伸进绞肉机里搅拌。
他写下的不是诗句。
是控诉。是蘸着阿虎、蘸着盐奴乙、蘸着十具盐尸血肉写下的墓志铭!
朱门雪盐白,尽是丁男血!
十个血字,狰狞地爬在惨白的盐晶碑上。暗红的血泥在盐粒的缝隙里缓慢渗透,如同碑体本身在流血。每一个字都扭曲变形,饱蘸着书写者灵魂深处的剧痛和无法言说的罪孽感。那“朱”字的第一点,被他失控的力道按得几乎凹陷进盐晶深处;“门”字的两竖,歪斜如倒塌的柴扉;“血”字的最后一点,拖曳出长长的、粘稠的痕迹,像是无法收笔的绝望。
最后一笔落下,杜甫的手指死死按在“血”字的末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佝偻着背,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的哭泣让整个身体都在抽搐。沾满血泥和盐粒的手指深深抠进盐晶的缝隙里,指关节绷得死白,指甲缝里渗出的血丝混着暗红的泥,在盐粒上留下蜿蜒的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