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诸将闻言,无不震动。
孙传庭猛地抱拳:“督师!末将愿为先锋,纵火焚贼!”
杨国柱、虎大威对视一眼,亦知已无退路,齐齐拱手:“末将等,遵督师号令!”
唯有张世泽,面色变幻,双手紧握成拳。
他深知洪承畴所言在军事上的合理性,更明白皇帝限期破城的巨大压力。
但自幼所受的儒家教诲,对“仁”字的坚守,以及对那数万可能葬身火海生灵的不忍,让他内心激烈交战。
“英国公,”洪承畴看向他,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的顾虑,本督明白。但战局如此,别无他法。
你部天贵军,可撤至城外西、南两处高地,一则警戒外围,防李逆残部突围,二则……不必亲历焚城之事。
所有罪愆,记于我洪承畴一人账上便可。”
这话,既是体谅,也是将张世泽从这“有违天和”的决策中摘出。
张世泽望着洪承畴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帐外隐隐传来厮杀声的大同城,胸中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撩起甲裙,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督师……保重。世泽……遵令。”
这一跪,是军人对主帅决策的服从,也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独自扛起千古骂名之决绝的无声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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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明军的战术陡然改变。
攻入城内的部队不再急于向纵深推进,而是巩固已占区域,并开始有组织地、强行驱赶控制区内残留的百姓向城南几处空旷地集中,宣称将予以“安置”。
与此同时,大量浸透火油、硫磺的干柴、草束,被源源不断运抵前线,堆放在与流寇控制区相邻的街巷接口处。
一罐罐火油被小心分配至精锐步卒手中。弓箭手开始换用火箭。
城西,流寇核心控制区,一处半塌的寺庙大殿内。
李自成听着各路头目的急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闯王!明狗在堆柴草,运火油!看架势,是要放火烧城啊!”刘宗敏急吼吼道,他脸上新添的烧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洪承畴……你好狠!”姜镶瘫坐在破蒲团上,面无人色,“他这是要绝了所有人的生路!”
殿内一片恐慌。
巷战他们不怕,甚至渴望。
但火攻……在连片木结构房屋的城区,火攻是无解的天灾。
藏身坑道或许能躲过第一波,但大火一旦蔓延开来,浓烟、高温、缺氧,坑道就是现成的坟墓。
李自成猛地站起,走到残破的窗边,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风,不知何时已转了向,正从东南往西北吹——正是朝着他们这片核心区域吹!
“好一个洪承畴,好一个‘洪阎王’!”
李自成咬牙,眼中凶光暴射,却也有着一丝终于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想一把火烧光老子?
没那么容易!”
他猛地转身:“刘敏舟!”
“在!”
“把咱们囤在钟楼地窖的那批火药,全给老子搬出来!分到各条主要坑道口!再挑五百不怕死的弟兄,组成‘决死队’,配足短刃火折!”
“闯王,您是要……”
“他洪承畴想烧,老子就帮他烧得更旺些!”
李自成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
“等火一起,趁着明狗以为咱们要么烧死要么逃命的时候,‘决死队’从各个坑道口突然杀出,不要命地往明狗堆里冲!
专挑他们堆放火油、柴草的地方冲!
点火!
引爆火药!
要死,也拉他洪承畴的精锐垫背!
要乱,就把整个战场彻底搅乱!”
他看向姜镶,语气森然:“姜总兵,你熟悉城中地下暗渠。
挑一条能通到南城墙附近的,集中所有老营精锐,准备突围!”
“突围?闯王,南面是英国公的天贵军,防线最严……”
“最严,也最想不到我们会主动撞上去!”
李自成冷笑,“洪承畴主力都在东、北两面准备放火,西面是杨国柱,南面张世泽必因火攻之事心有芥蒂,防线或有松懈。
我们就从南面突!只要冲出去,进了南边的山区,就有活路!”
绝境之中,更狠辣的毒计与更疯狂的突围计划,在李自成心中迅速成型。
他要在这滔天大火中,搏一条血路,甚至,反咬洪承畴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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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东南风渐疾,呼啸着穿过残破的街巷,卷起灰烬与血腥。
洪承畴登上前沿一座未被完全摧毁的鼓楼,眺望西、北城区那一片死寂中潜藏无数危险的黑暗。
他手中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