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动了?”
最先炸锅的还是祖大寿。他猛地睁圆了眼,嗓门陡然拔高,震得帐内烛火都晃了晃:“督师!这不可能!末将自辰时开战就守在阵前,眼皮都没敢眨一下,别说铁骑的整队人马,就是半片甲胄、一根马毛,都没见着啊!”
“祖将军稍安勿躁。”
袁崇焕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冷水淬过的铁钉,字字砸在地上,清晰得能穿透帐外的风声:“关宁铁骑,不仅动了,而且动了三个时辰了。你们想,若不是他们,此刻冲上来的就不会是豪格那千余散骑,而是多尔衮亲率的两万八旗精锐;若不是他们,豪格怎会只敢在三里外放箭,连靠近咱们步阵半里的胆子都没有?”
“轰——”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帐内瞬间死寂。连烛花爆裂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祖大寿脸上的急切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那只按在刀鞘上的手,竟不自觉地松了松。周文郁愣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多尔衮……两万八旗精锐?”
其他将领更是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骇然——多尔衮的八旗铁骑,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自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以来,就凭着“马快刀狠、悍不畏死”闯下赫赫凶名的虎狼之师!萨尔浒一战,八旗铁骑一日奔袭百里,像潮水似的漫过明军防线,把四路大军冲得七零八落,总兵官杜松战死,刘綎力竭身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后来几次入塞,更是纵横数千里,所到之处,明军步兵阵一触即溃,连号称“勇冠三军”的蓟辽总兵赵率教,见了那玄色的八旗甲胄,都要先在阵后攥紧缰绳,压下心头的怯意。
尤其是多尔衮麾下的这支,更是八旗中的顶尖王牌——清一色的重装骑兵,马披三层生牛皮甲,只露四只马蹄;人穿玄铁锁子甲,头盔上插着黑色雉翎,手里的马刀是关外精钢打造,砍透明军步兵的棉甲,就像切热豆腐一样容易。他们冲阵时,必排密集的楔形阵,前排骑士举着铁盾,后排骑士马刀斜指,马蹄踏地的“咚咚”声,能震得地面发颤,连土层都要翻起来;喊杀声更是凶戾,像饿狼扑食,能吓得敌军新兵当场瘫软在地。这些年,“多尔衮铁骑”这五个字,在北方战场上,几乎就是“不可战胜”的代名词——明军将领只要听闻对手是他,夜里都要惊醒三次。
可现在,督师说,关宁铁骑正对着这支王牌?
祖大寿喉结狠狠滚了滚,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紧:“督师……您是说……铁骑在……在侧翼?”他忽然想起开战前的一个细节——卯时三刻,袁崇焕曾悄悄调走了三千步兵,当时只说是“去左翼落马坡一带警戒,防清军小股骚扰”,他当时还觉得多余,此刻想来,那哪是警戒,分明是用步兵的动静,掩护铁骑的行踪!
袁崇焕缓缓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却带着几分刀锋似的冷冽:“今早天还没亮,鸡叫头遍的时候,祖宽、赵率教就带着五千铁骑,衔枚疾走,绕到了左翼三十里外的落马坡。”他伸手在案上的地形图上一点,指尖落在“落马坡”三个字上,“那里是片狭长的山谷,两侧是丈高的土坡,中间只有一条能容三骑并行的小路——正是多尔衮率军包抄咱们侧翼的必经之路。”
帐内将领们都凑了过来,盯着地图上的落马坡,倒吸一口凉气——这地方,进不得,退不得,若是设伏,简直是绝路!
“多尔衮打得好算盘。”袁崇焕的声音沉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他原想让豪格带着千余骑,在正面缠住咱们的步兵阵,拖到午时;他自己则率两万铁骑,从落马坡绕过来,趁咱们正面胶着,从侧翼猛地冲阵,一举凿穿咱们的防线,再回头和豪格汇合,把咱们困死在这宁锦城下,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震惊的将领,一字一句道:“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等在落马坡山谷里的,不是他以为的‘软柿子’步兵,而是咱们的关宁铁骑。”
说到这里,袁崇焕忽然停住了话头,眼帘微垂,又轻轻捋起了胡须。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双眼看透了无数战场风云的眸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又像是燃着一团火——他的思绪,早已穿过帐外的沉沉夜色,飞过三十里外的旷野,落在了落马坡那条狭长的山谷里,落在了那场无人看见、却足以撼动辽东战局的惨烈厮杀上。
他仿佛能看见,天刚蒙蒙亮时,祖宽、赵率教带着五千铁骑,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山谷两侧的土坡上。骑士们都勒紧了马缰绳,马蹄裹着破布,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头盔上的红缨,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山谷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乌鸦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