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排……”每说一个字,喉头和胸腔都摩擦出浑浊的血气嘶鸣,“吾王之……”他猛地又是一阵剧烈呛咳,撕心裂肺,一口暗红色的血沫子混着冰晶喷在了近处一个戍卒冻得发青的皮袄上,“……随行人丁……”
仲陀骤然明白了老宫尹那未曾言尽的意思——今日败军溃逃,这城门前除了冰冷的尸体和这个垂死的老人,剩下的就只有那一缕从君王喉间带下的、微弱而确凿的君王血痕!这……这已经不只是拒于门外的奇耻大辱了!这是对“王”本身的彻底否定!一旦散兵游勇之中,有人试图以此做文章……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沿着仲陀的脊骨炸开,比刚才面对戈指君王的冲击来得更为汹涌!
“戍长!”一个在城头警戒的戍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石阶,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大人!宫尹大人!东边……东边的山林!有火光!像……像是追兵的骑队!”
“关门!”仲陀猛地爆发出炸雷般的吼声!他用尽全身力气托着鬻拳瘫软滚烫的身体,对着身边那些还在惊骇中愣神的戍卒怒吼,“还看什么?!关门!顶死门闩!快!”
沉重的城门在巨大的“嘎吱”声中被戍卒们拼尽全身力气撞合!粗逾壮汉手臂的坚木门栓在两扇巨型铜钉城门的震动声中,“哐当”一声被架上槽口!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在城门洞里回荡,带着整个大地的微颤。巨大的木闩落定后,门洞内陷入一种短暂的死寂,隔绝了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风雪和蹄声隐约的险恶山林,只剩下门内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鬻拳细微到几乎断绝的痛苦呻吟。
“拿…拿我的药鼎……”鬻拳的声音如同破漏的细风箱,在重新合拢的城门带来的巨大回音中几乎难以分辨。但他紧紧抠住仲陀臂甲边缘的手枯爪般有力,青紫色的指甲因用力而深深嵌入了甲片的缝隙。
沉重的城门发出巨大而沉闷的撞击声,最后一道手臂粗细的硬木门闩轰然落下,“咚!”的一声巨响,在空阔的城门洞内激起尘埃和碎冰的微颤。巨大的铜钉密布的门板死死嵌合,彻底隔绝了外面嘶吼的风雪和远处山林间隐隐传来的、如同催命符咒般的诡异呼哨。昏暗微弱的灯光在城门洞深处摇曳,投下几片巨大的、晃动不止的阴影。
刺骨的寒气混合着浓重粘稠的血腥味,在紧闭的空间里凝滞、发酵,几乎让人窒息。粗麻布临时搭起的担架被急促地放置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刮擦声。两个戍卒小心翼翼地将鬻拳僵直抽搐的身体抬起,安置其上。每一次微小的移动,老人断裂粉碎的脚踝骨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湿柴折断般的轻微嚓响。伤口涌出的暗红色血浆濡湿了身下的粗布,沿着担架边缘缝隙一滴滴砸落在地,迅速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形成几小滩冒着诡异热气的深色泥泞。粗重的喘息从他干裂灰白的唇缝间泄出,带着血腥的嘶嘶破音。
“药!”仲陀劈手夺过一个戍卒递过来的、敞着口的巨大酒瓮。那浓烈刺鼻的烧酒气味瞬间在血腥中炸开。他眼都未眨,将瓮口对准鬻拳裸露在外的右脚断裂处倾倒!
“嘶————”
滚烫的酒液浇在创口上,发出一片剧烈的烧灼白烟!剧烈的疼痛如同淬火的滚烫针锥狠狠扎入四肢百骸!鬻拳佝偻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濒死之虾被人用力扯直脊背!脖颈爆出可怕的青筋,灰败的脸因剧痛瞬间扭曲变形!枯干的嘴唇张到极致,却无法爆发出任何吼叫,只有一股腥气沿着喉管冲上,化作压抑不住的暗红血沫,混着冰冷的涎水从他嘴角汹涌喷溅而出!然而,他那只枯瘦如柴、却爆发出方才惊天巨力的左手,竟死死撑住了身体那几乎要崩碎的弓曲姿态!灰暗的眼底,瞬间爆出两道惊人的血红色凶光,如同被激怒的困兽濒死一搏!
“再……再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发出破碎嘶哑的嚎叫,那声音根本不是人声,如同被利刃刮过青铜的撕裂尖啸!这非人的嘶吼在封闭的城门洞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仲陀脸上肌肉剧跳,双眼赤红,咬紧后槽牙,再次将酒瓮狠命倾斜!更加浑浊猛烈的烧酒如同瀑布般泼向老人狰狞扭曲的左脚断处!
“嗤啦——!!!”
白烟蒸腾!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瞬间烫熟结痂的焦糊恶臭陡然弥漫开来!鬻拳喉头爆发出短促如裂帛的怪响!残存的白发凌乱狂舞,身体巨震!那只撑起身体的手终于彻底失去最后一丝气力,“咚”一声软软砸落在担架坚硬的边缘木条上!他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担架上,胸腹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带出大片腥红血沫,溅湿了皮甲的前襟。而那双刚刚还在剧烈痉挛抽搐的双脚,此刻被浓稠的酒液和凝固的血痂封死在担架上,诡异的僵直着。
“……带……带……王……黄国……”鬻拳的头颅沉重地向担架一侧软倒,浑浊的视线勉强穿过城门洞深不见底的昏暗穹顶,望向某个虚无缥缈的前方。剧痛的折磨后身体几乎只剩下颤抖的余韵,喉咙里的破碎声音几近气绝:“……国门……吾守……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