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残兵呆若木鸡。戎车边那重伤的驭手,张着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仲陀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敲中了天灵盖,直挺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瞬间变得比地上的冻雪还要惨白。城门边握着巨大门闩的戍卒们,指关节因过度用力挤压而发出咯吱的轻响,仿佛门闩下一秒就会在他们手中碎裂开来。无数双眼睛惊恐地睁大,死死盯着门洞前那如同两尊青铜雕像般凝固的对峙身影——君王手中剑光未收,老臣戈锋却已刺入喉间。
死寂,只有比死寂更沉重的恐惧在风雪中无声蔓延。所有楚人都知道这一幕意味着什么——臣刃君!这比津地的失败本身,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了这个古老王国本已摇摇欲坠的根基!
连城头上那些惊恐渡鸦的嘶鸣也骤然消失无踪。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在无数道惊骇欲绝、凝固如冰的视线中心,鬻拳终于动了。他的动作慢得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移动。
那双握住玄铁长戈的手,青筋虬结的手背上覆着一层冻得发青的薄冰,此刻指节开始用力,指关节发出细微的、仿佛被严寒冻裂的咯吱声响。他枯槁的身躯以左脚为轴,异常艰难地、缓缓向后转动。每一次动作,似乎都要强行拗断某些支撑他老迈躯干的骨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僵硬和迟滞。
终于,他的身体完全背对了那尊骑在戎车上,剑悬半空、喉抵戈尖的君王。玄铁长戈沉重锋利的援刃,也随之被一点点、一寸寸极其缓慢地移开了那片君王的皮肤,留下一个微凹下去、苍白失血的圆点痕迹。那戈尖带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如同有人用最细的朱砂笔在君王喉结下方轻轻点了一下。
戈离开了。但无形的锋刃依旧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呃……”沉重的长戈不再支撑身体的重量,鬻拳喉间发出一声破碎压抑、近似于野狼濒死的闷哼。他那原本因强行发力抵戈而绷紧挺直的腰背陡然塌陷下去,佝偻得如同背负了整座郢都城墙的重量。握着戈杆的右手也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带动那沉重的玄铁戈头也筛糠般抖动起来,戈头的銎口与戈杆撞击,发出细小而清晰的“咔哒、咔哒”声。他用左臂死死顶住枯瘦的肋下,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强行挤压出来。
他背对着楚文王,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再度响起。那声音比风雪更冷,比冰棱更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肺腑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粘稠的血沫摩擦声和濒临碎裂的沙哑:
“守门之吏鬻拳……斗胆……以戈钺加于王尊……”他猛地一个踉跄,戈尾重重顿在脚下冻得如同精铁般的城砖石上,“叮”一声脆响!他用尽了全身气力死死抵住戈杆,才勉强没有倒下。那双深陷眼窝里的鹰眸,瞳孔深处最后一丝锐利的光芒在剧痛和绝望中明灭不定,最终彻底燃尽,只剩下比严冬更深、更沉的灰烬般的死寂。“此罪……擢发难数……万死……莫赎……”
话音未落,他已决绝地做出一个动作!他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将手中玄铁长戈向身侧狠狠一抛!
沉重戈杆带着戈头锐利的寒光在空中翻滚了半圈!那戈并非直落,而是被他以一种近乎于偏执的、毁灭自己的方式,凌空横掷!
“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一道刺目的、浓稠如漆的血箭猛地喷溅而出,足足飙出一尺多高!炽热的血液喷溅在冰冷的黑色城砖石表面,发出“嗤嗤”的急响,瞬间腾起几缕刺鼻的白烟!更多的血沫子星星点点地泼洒在近处残兵冰冷的甲叶和战靴上,如同骤然盛开的、饱含剧毒和诅咒的腥红花朵。
鬻拳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锤砸断的木桩,重重地向后倒去!在身体倾斜颓然触地的瞬间,借着最后那一抛的决绝惯性,他枯瘦的右脚猛地向后一扬,狠狠地、用尽全力蹬在自己左脚那脆弱不堪的脚踝骨节侧面!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令人牙酸胆寒的骨碎声在死寂的城门前炸开!如同最坚硬的牛骨在石臼中被生生捣断!他左脚脚腕瞬间以一个完全违反自然的角度向内侧扭曲凹陷!小腿骨断裂的尖锐茬口甚至隔着厚厚的皮靴清晰地凸起了一大块不自然的、恐怖的白肿!
老迈的身体轰然砸在地面,溅起一片混合着黑泥和积雪的污渍。那双刚刚还攥持着玄铁长戈、曾悍然直刺君王咽喉的手掌,此刻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痉挛着抠抓在冰冷沾满血污的地面上。他的双脚以极其诡谲的角度拧断着,左脚脚腕完全塌陷变形,右脚也因剧痛而呈现出不自然的抽搐姿态。
鲜血如同两股失控的猩红溪流,从他断裂的脚腕处汩汩涌出,浓得化不开的红在冰雪与黑泥的地面上肆意弥漫开来。
没有惨呼,没有挣扎。只有一阵剧烈的、破风箱似的急剧喘息,从他佝偻蜷缩成一团的胸腔里嘶嘶传出。每一次进气,都带着濒死的粗粝摩擦和粘稠血泡翻滚的咕噜声。他试图抬起头,颈骨发出断裂般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