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柄保养得并不算好的旧剑,剑身厚重古朴,剑刃在城头弥漫的烟尘与血腥映照下,只剩下最后一道微弱却决然的寒芒,那剑脊上象征着邓国先祖传承的古朴玄鸟图腾纹路,在血光和烟尘下扭曲着、黯淡着。骓甥浑浊的眼瞳深处,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生命终结前的、回光返照般的强烈厉芒!那光芒不再是为国谏言的痛切,不再是死守城头的悲愤,而是如行将熄灭却陡然被极限压缩、迸发出最后炽白光芒的炭火!那光,燃烧着他对命运的诅咒,对王侯的不甘,对家国覆灭的狂怒,最终全部熔铸成玉石俱焚的决绝!
“臣……尽忠了!”
老者的声音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饱含着一种撕心裂肺、足以裂帛断金的凄怆,在猎猎腥风与漫天烟尘中骤然爆发!清晰而短暂!如同向这片崩塌的天地发出的最后、最不甘的怒吼。
寒光猝然划破弥漫着浓稠血腥和焦糊恶臭的空气!干脆!利落!毫无半分迟疑!
一道滚烫的血箭带着喷薄而出的磅礴生命力,从骓甥颈侧精准而决然地喷射而出,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狠狠喷溅在他身前冰冷的、早已布满血污泥泞和烟灰残骸的城垛箭孔边缘,留下触目惊心的猩红印记!
这突兀的、近在咫尺的剧变让邓祁侯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失神而绝望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过来,聚焦在骓甥那张瞬间被死灰色覆盖却依旧带着狰狞怒容的脸上!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想要发出惊叫,想要发出斥责,抑或是绝望的悲鸣,却只能艰难地挤出几个不成调、毫无意义的短促气音:“……呃……呜……”
下一刻,邓祁侯如遭雷殛!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那喷溅的血液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生命的脊梁骨。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推倒的朽木,沉重而颓然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城砖地面!那顶象征着邓国最高权柄的玄鸟纹饰青铜冠冕,从他花白的头上滚落下来,跌落在混着泥土和暗红血渍的城砖上,发出几声空洞脆响,滚动了几圈,便颓然不动了。深红的血液迅速地在他身下那浅色斑驳的石地上晕染开一团不断扩大的温热图景,那一点点残存的生命气息,在城楼呼啸而过的寒风中,极快地被抽离、消散,只留下更浓重的死寂。
***
熊赀踏上邓国城楼最高处时,赤红的楚军战旗刚刚在宫门最高处升起。他脚下踩着几具尚未完全冷却、姿态扭曲的邓国甲士残尸,那些死前凝固着恐惧与痛苦的面孔被他视如路旁尘埃。他的目光甚至未曾在他们身上停留一瞬。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城楼中部那根巍峨矗立的华表石柱下方时,那两道交叠的、刚刚停止流血的躯体,瞬间攫住了他的注意力。伏倒在血泊中,背心一个巨大创口仍汩汩溢出暗红血沫的,是邓祁侯,他那舅舅的尸身;而倒伏在他身侧,横剑自刎的,则是骓甥。那柄曾意图射向他王车的古朴重剑,此刻深深嵌在老者自己的颈项中,创口狰狞,血液已然凝固,化作深褐一片。老臣的尸体尚未完全僵硬,面容却已凝固成一种刻骨的狰狞怨愤,双目圆睁,空洞地死死瞪着城楼上那片阴沉依旧、仿佛毫无知觉的铅灰色天空,如同用尽最后力气在向苍天发出无声的诅咒。
熊赀脚步没有丝毫迟滞,深红色的袍角带着征战的风尘扫过地面黏稠的血泊与碎肉。他从那两具交叠的、象征着一个古老邦国最终结局的尸身旁若无睹地迈过,一步踏上了城楼最前方那道高高的垛口处,一手扶住冰冷粗糙的箭垛石壁,向下俯瞰。
视野所及之处,他带来的黑色铁流已然主宰了这座城池最后的喘息。楚军的战斧劈开了宫门最后的木栅,玄黑色的甲士如同最富效率的工蚁,迅速而冰冷地扑向每一个角落,碾碎所有残余的抵抗。
他微微抬起棱角分明的下颚,初升的、苍白无力的冬日阳光终于摆脱了乌云的遮蔽,落在沾满尘土的甲叶、尚未干涸的血迹和他冰冷如大理石雕琢的侧面轮廓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略显虚幻的金红轮廓。
风更猛烈地卷起他沾染血腥气的宽大袍袖,呼猎作响。仿佛回应着风的号令,一面巨大的、象征着楚国征服伟业的玄红色大纛——其上那只口喷火焰展翼欲飞的金色巨蟒图腾被尚未干透的深红血渍染污了大半边缘——被身强力壮的楚军士兵合力高高举起,用那粗壮的旗杆猛力撞倒了残存的、象征邓国的玄鸟残旗旗杆基座!
咣当!
断裂旗杆颓然栽倒。那面崭新的、狰狞的、饱吸了邓国鲜血的楚旗,在风中猎猎狂舞,以绝对不容置疑的胜利姿态,牢牢占据在这座古老城邦的最高处!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昭示着另一个更庞大、更贪婪的猎食者的彻底登台。
熊赀深邃的目光缓缓收回,扫过下方遍布狼烟与血色的城市,却最终越过了脚下这片刚刚染红的土地,投向更遥远、更加空旷开阔的北方天际线——那里,是更加辽阔无垠、沃野千里的中原腹地。南方蛮楚那道贪婪、炽热、裹挟着血腥征服欲望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穿透了邓国的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