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文王高踞于临时搭建的木台主位之上,身下是一张宽大的铺着暗红锦缎的雕漆凭几。他已褪下征尘血污的铁甲,仅着深红色锦缎内衬罩袍,肩披玄色暗纹披风。连日奔波的倦色残存于英挺眉宇间,但神情的松弛中却沉淀着不容置疑、令人心悸的王者威严,尤其在这败亡之国的小小庭院中,更显赫赫逼人。他的左侧,是垂手肃立、面色惨白如纸、身体因恐惧和彻骨寒意而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息侯。这位刚刚经历了“国将不国”惊魂、从刀锋边缘侥幸偷生的小国之君,此刻谦卑甚至带着谄媚的姿态近乎滑稽可笑,频频向着楚王恭敬举爵,用颤抖的声音不断颂扬着楚国神威,唾骂着蔡国贪婪狂妄,字字句句都带着摇尾乞怜的卑怯。汗珠从他光洁却失血色的额头不断渗出,滚落到他精致却明显旧了丝线的锦袍领口。
而楚王的右侧,一片刻意留出的稍显空旷的空地中心,被两名身材壮硕、眼神如钩的楚军铁甲卫兵严密看守着的,是身着粗糙灰色麻布囚衣、发髻散乱如同败草、脸颊唇角尚有淤青血迹、胡须杂乱间沾着枯草泥尘的蔡哀侯。他昔日的骄傲被彻底碾碎,只剩下苟延残喘的狼狈。此刻,他佝偻着坐在一张低矮、仅能坐一人的粗糙木凳上——那是息侯刻意为之的羞辱——正费力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用唯一尚能活动的手臂——另一只手臂明显不自然地垂着,似是受创——猛地抓起面前破旧矮几上一只早已冷却、油润凝固的烤野雉腿。他似乎饥饿至极,将脸埋在油腻的肉里,奋力撕咬着,仿佛这世间唯一的慰藉就是这块冰冷的肉食。油渍和肉屑沾染了他肮脏的胡须和囚衣前襟,更加重了他的狼藉与不堪。
熊赀的目光幽深如夜潭,缓缓从左侧谦恭到近乎匍匐、却掩饰不住眼底深处刻骨怨恨的息侯脸上掠过。他端起酒爵,随意地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浊酒,喉结滚动,对侍立身侧的内侍嘴唇微动,似乎低语了一句什么,那双深邃沉静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未离开过那个形如乞丐的、如野狗般啃食的蔡哀侯。
“蔡侯,”内侍捧着酒壶,脚步轻盈得像幽灵,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处充满屈辱气息的角落,声音放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而粘稠的、如同毒蛇吐信的诱惑质感,“大王有言:昔者兵戎相向,血染息地,无非是受人挑拨离间,误信小人奸言所致,非大王本意。今日息宫庭院,清风明月为证,大王欲与蔡侯,尽释前嫌……化干戈为玉帛。”他将壶中微微散发着劣质酒气的液体,稳稳注入蔡哀侯面前那只刚刚被啃干净的破旧瓦缶中,液面微颤,倒映着不远处摇晃的风灯和一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惨白月色。
庭院中丝竹早已停了,所有人屏息,只闻风吹竹叶的轻微沙响。
蔡哀侯骤然停下撕咬的动作,那只被啃得只剩几缕皮肉的鸡腿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泥地上。他茫然抬起浮肿青紫的眼睛,先是看看身旁那两个如同铁塔般矗立、面甲遮蔽下只露出冰冷杀意的楚甲卫士,又缓缓转动头颅,目光聚焦在那缶被注满的、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浊酒上。瓦缶粗糙的表面在月下泛着哑光。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疯狂滚动起来,如同要挣破一层皮!沾满油脂和食物碎屑、泥垢的嘴唇抽搐着。猛然间,他伸出那只尚算完好的手,动作快如疯癫!一把抓起那只粗笨的缶,如同濒死的沙漠旅人抓住清泉,仰起头,不顾一切地狠狠灌了下去!大量酒液溢出口腔,顺着他肮脏粘连的胡须和脖颈汩汩淌下,胸前的麻布囚衣瞬间浸湿大片暗渍。他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粗重的喉音带着嘶哑破裂的声音!他佝偻着腰,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般咳动着,喘息如同漏气的风箱。喘息稍定,蔡哀侯猛地用那只沾满油污的手掌胡乱抹去胡须和脸颊上淋漓的酒液和涕泪,力道之猛,却只是将自己涂抹得更加污浊斑驳,活像一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鬼怪。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如同被点燃的破旧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发出刺耳的、带着湿粘痰音的嗬嗬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抬起,眼神浑浊而狂乱,穿过重重暗影,死死锁住了主位方向熊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庭院里一片死寂,连月华都仿佛因这狂态而冻结凝固。
“大王……宽宏!大王……圣明!”蔡哀侯忽然扯着破裂嘶哑的喉咙狂吼出来,声音仿佛碎玻璃刮过铁器,带着一股囚徒被逼近悬崖边缘的绝望疯狂和不甘就此毁灭的狰狞。他猛地扭头,那僵硬的脖颈发出骨头摩擦般的咯吱轻响,一根枯枝般的手臂死死抬起,颤抖的食指尖如毒刺般,精准地捅向左下首那个面色惨白如纸的息侯!
“大王明鉴!明鉴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充满了撕裂般的控诉,“外臣发倾国之兵!披星戴月,翻山越岭!淌过冰河!踏碎泥泞!士卒尸骨不知填了几道沟壑!所为者何?只为驰援息国!驰援他——这个背主忘义的小人!”那毒蛇般的指尖几乎要戳进息侯因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