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一片死寂。数息之后,屈重冷冷开口,声音如金石相击:“王上口谕:随侯知罪肯降,免其死罪。然背主叛盟之过,不容轻赦!为定楚随万世之好,当歃血为盟!立字为证!” 他一挥手,两名孔武的楚军将领上前。一人手捧一个硕大的青铜盘,盘中赫然置着一只仍在抽搐的公鸡;另一人则展开一幅早已准备好的黄帛卷轴,上面用漆书写着严苛的条款:随国需割让北部肥沃土地数百里;岁贡金千斤、粟五千石、铜材五百钧、良马三百匹;奉楚国为宗主,楚王有征召随国兵役之权,等等。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姬通看着那屈辱的条约,心如刀绞。然而,屏风后那沉默的、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帐外铁甲摩挲的杀气,使他最终颤抖着伸出手指,沾染了青铜盘中的鸡血,在那份捆绑住随国命运的帛书上,按下了自己的血指印!
屈重收起帛书,面无表情:“盟书既定。然王上忽染微恙,不能久坐。特命本帅:邀随侯移驾汉水西曲畔,于龙舟之上,再行叙谈,聊补晤面之憾。请随侯随我来!”
离开压抑的楚营帅帐,姬通的心稍微轻松了一些,却又感到更大的疑云笼罩。他被要求只带少量随从,在屈重及大批精锐楚军“护送”下,策马前往南面不远处的汉水西曲河湾。一路上,屈重沉默寡言。
汉水浩荡西来,在此处被坚硬的江岸阻挡,猛地向东北方向弯折出一道巨大的弧形,形成了这片视野开阔却又相当背静的大河湾。江岸曲折,沙渚平坦,芦苇丛生。时值午后,天色有些阴沉。在靠近河湾、水流相对平稳的一处深水区,果然停泊着一艘雕梁画栋、异常华丽的两层楼船!其上朱漆彩绘,帷幔低垂,船头船尾可见执戟持矛的楚军卫士。这艘本该象征尊贵的楚王御舟,此刻静静地漂在宽阔的汉水之上,周围水面开阔寂寥,唯闻水声浩荡,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神秘。
小舟摆渡,姬通登上楼船顶层甲板。这里显然精心布置过,几案上摆放着精致的楚地漆器酒具和点心果品。但是,最重要的位置——那张巨大的主座空无一人!只有同样悬挂的、华美却空洞的楚王锦袍和一顶王冠放在座椅上,在江风中微微飘动!姬通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羞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屈重上前几步,依旧面无表情地解释道:“大王……贵体实在欠安,刚服药睡下,不便惊扰。然君王之诺不可废。特命以此袍代身,与君侯叙别。请君侯……举酒,遥祝我王……龙体康泰!” 声音冰冷空洞,毫无诚意。
事已至此,姬通深知一切都不过是楚国强大的威慑下的表演。他麻木地走上前,拿起案上的酒樽。杯中酒液浑浊,映着他惨白的脸。他对着那件空荡荡的王袍,僵硬地举起杯,然后手腕翻转,将浑浊的酒液泼洒在光洁的船板之上,完成了这场象征性的、屈辱至极的献酢告别仪式!整个过程在一种诡异、冰冷、羞辱的气氛中结束。他转身下船时,感觉到屈重那如同看着祭品般的目光正灼烧着自己的背脊。
离开汉水之湾,楚军似乎真的履行了“和约”。庞大的营寨开始有条不紊地撤离!深壕被填平,高大的壁垒被推倒,鹿砦被拆除焚烧,帐篷如潮水般收起。甲胄鲜明的楚军并未踏上通向随都的道路,而是开始大举向西移动!目标明确——渡过他们来时曾付出巨大代价搭建的溠水桥,返回楚国本土!十万大军沉默有序地撤离,但那种肃穆沉重的氛围,却异乎寻常。
姬通站在随都城楼上,远远望见楚军正在渡河,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下,几乎要瘫软在地。
然而,当楚军主力大部渡过溠水,重踏上楚国控制的土地时,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才真正爆发!
北岸渡口旁的一片高地上,屈重卸下了冰冷的甲胄,换上了一身粗糙的素色麻衣孝服。他神情悲怆到了极致,面对正在陆续归建、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轻松和不解的庞大军队,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足以撕裂天空的狂嚎:
“三军将士——!听令——!”
滚滚向前的队伍猛地顿住!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个矗立高坡的、麻衣如雪的身影上!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冻结了无数士兵的心脏!
屈重泪流满面,对着苍茫的汉水、对着南岸随都的方向、对着眼前这十万将士,声嘶力竭地哭喊:“我大楚武王……他……已在行军途中……于樠木林下……为国……为国捐躯……驾崩多日矣——!!”
“啊——?!什么?!” 整个河岸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惊骇狂潮!
“为保国祚!为存三军!为归王柩!” 屈重的声音在悲风中颤抖着,充满了悲壮与无奈,“我与令尹斗祁,忍辱负重!秘不发丧!假传王令!强令尔等筑桥涉险!修垒扎营!与敌伪盟!百般虚张!皆为迷惑随国,麻痹贼寇!求一线生机!保汝等性命!以全我王……魂归故里之心愿!此罪在我!罪在斗祁!罪在苍天无眼啊——!” 他悲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