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幽暗深谷如同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口。岩石嶙峋的缝隙间垂挂着扭曲枯死的古藤,狰狞如鬼爪。深不可测的黑暗里,唯有呜咽的山风仿佛无主冤魂在低低哭号。身后,是罗国、卢戎士兵们反应过来后暴怒的吼叫和混乱逼近的脚步声!
屈瑕最后的目光投向了那片狼藉的战场。黑色和黄色的甲叶尸骸混杂叠压,如同一床斑驳的地毯铺满目之所及。破碎的战旗浸泡在浑浊的血洼里。他亲手训练的精锐楚军,此刻如同麦秆般无助地倒下……
没有再看那些围拢上来的狰狞面孔,没有再看一眼生养他的荆楚大地。他猛地仰面!身体如同被山鹰抛弃的残躯,朝着那片充斥着黑暗、腐叶和死亡气息的虚空,狠狠地坠了下去!犀牛皮的冰冷、山崖呼啸而过的气流、深谷黑暗的吞噬感瞬间包围了他,沉重无比又极度轻盈的下坠感…那是一种彻底的脱离束缚的自由。风刮过他睁大的双眼,涩涩地疼,视野如同破碎的琉璃。
荒谷深处,只传来一声沉闷而短促的撞击声,接着是零碎石砾滚落的索索声响,然后,万籁归于死寂,只剩下山风呜咽如歌。
暮春的斜阳如同泼洒的熔金,将西方层层叠叠的山峦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巨大锯齿。远山沉郁的暗紫笼罩着一片死寂的荒谷上方。山谷的幽暗处传来几声清越却幽森的鸟鸣。
谷口,停驻着熊通那架覆着厚重玄色毡毯的王车。车厢垂帘纹丝不动,掩住了内里死一般的沉寂。
车外,负责寻查的郎中浑身沾满尘土和蛛网,单膝跪地,头颅沉重地低垂下去,仿佛不堪重负。他的声音因恐惧和悲哀而喑哑颤抖:“……禀大王…莫敖…已薨于谷底……尸骸遍寻…只此一片……”他颤抖着双手,高高捧起一件巴掌大的物件。一片断裂、扭曲的犀牛皮甲片,上面精工镶嵌的铜质云雷纹徽记已被摔得凹陷、污损,边缘还粘连着几丝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渍和碎裂的皮条。那华美的徽记曾象征着莫敖的赫赫权威,如今却支离破碎,沾染污秽。
车帘被一只筋骨盘虬、布满风霜刻痕的大手猛然掀开!熊通踉跄着探身而出,脚未落地,身子已晃了一晃!侍卫慌忙上前欲扶,被他用力一把推开!他踉跄着几乎冲到报信郎中面前,眼睛死死盯住那片染血、扭曲、如同被丢弃垃圾般的犀甲残片!那上面曾经熠熠生辉的云雷纹徽记,此刻映入他浑浊的眼底,如同一道撕裂的深渊!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咯咯抽气声。那只伸出去接取甲片的手,在空中猛烈地颤抖!指尖离那片冰冷的残片只有一寸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旁边的侍者低垂着头屏息而立。风呜咽着,卷起零星草屑。
良久。那只抖若秋叶的手终于重重垂下。
沉重的王舆在暮色昏冥之中缓缓驶抵冶父山脚。山下,那临时充当囚营之地已然竖立起森森木栅。栅栏内人影幢幢,是那些在荒野血战中侥幸逃脱、最终被陆续搜寻擒回的楚军都尉、司马和裨将们的身影。他们赤着脚,披散着发髻,身上仅余的褴褛单衣已被鞭痕撕裂,裸露着污秽血痂交错的新旧伤口。残存的甲片被尽数剥去,如同拔掉利爪的鹰犬。粗硬的绳索深深勒进手腕脚踝的皮肉中,每一个都形容枯槁,面色灰败如石像,眼中一片死寂的茫然与恐惧。
当王驾抵达的尘埃落定,无数道因绝望而麻木呆滞的视线机械而迟缓地投向那道玄色的车帘。
王车御者手捧沉重的锦轴诏书,立于监牢空地中央。沉沉的暮色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悲怆的铁灰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驱散喉咙中的哽咽,用尽全身力气将诏书上的每一个字念出:
“楚王诏曰:‘罗人之战,败绩之责!皆在寡人!用人不明,察失不当!致令三军丧师,大将陨身!此罪在寡躬,不在诸将!今赦尔等死罪,许其改过自新,再赴疆场,为国洗辱!’”
诏书念毕,御者已是声音沙哑如刀刮。风打着旋卷起地上的尘埃与草梗,在凝固的空气中掠过。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如同紧绷的弓弦乍然松断!牢笼里那些如泥塑木雕般的败将们,身体骤然剧震!一个老兵率先崩溃,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喉咙里爆发出嘶哑不成调的嚎啕。紧接着,更多的呜咽、低泣、用头颅撞击冰冷木栅的沉重闷响如浪潮般此起彼伏地爆开!那不是喜悦,是劫后余生难以置信的巨大冲击下,汹涌而出、无法抑制的悲怆与痛悔!他们蜷缩着因鞭笞而伤痕累累的身躯,伏在地上涕泗横流,朝着王车的方向,一遍遍用额头撞击冰冷坚硬、布满倒刺的粗粞土地!
王车之内。熊通枯坐如一座坍塌后的孤峰。他对外面那如山洪般爆发的哀泣撞击声置若罔闻。一片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