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随侯手中那柄正欲举起敲击案几为少师话语助威的玉如意,猛地一歪,脱手飞出!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径直砸落在地!砸在冰冷的青铜蟠螭灯座脚爪之上!发出一声刺耳无比的碎裂脆响!那柄象征祥瑞温润的上好白玉如意,竟当场从中间断为两截!
少师伸向案上茶盏的手,就那么僵硬地悬停在半空,嘴唇剧烈翕动数下,在季梁那能洞察灵魂的双眸逼视和随侯瞬间惨白失色的脸色下,终究没再迸出半个字来。他脸上只剩下一种被猛兽撕破画皮的羞愤与惊恐交织的青灰色。一股尿骚味在沉重的烛烟中隐隐弥漫开——他身后的一名年轻寺人,竟被方才那番杀声震天的景象吓得瘫软失禁。
冷汗如同浆液般,瞬间自随侯的额角、鬓边、颈后密密渗出!大滴大滴地滚落,滑过冰凉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季梁话语勾勒出的可怕图景——城墙洞开、铁骑轰鸣、宫阙焚毁、亲族哀嚎……如同一卷血淋淋的恐怖帛画,在他眼前无比清晰地展开!瞬间冲散了少师描绘的虚幻军功诱饵带来的短暂狂热!他的心在胸膛内狂跳,几乎要裂开!那巨大的惊骇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攫住了他每一寸神经!
他猛地从席上站起身,身体摇摇欲坠,被身旁寺人慌忙扶住。他深吸几口凉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之前的炽热和犹疑被无边无际的恐惧牢牢攫住,声音暗哑、颤抖,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极端惊惶:
“季……季梁……大夫……老成谋国,明察秋毫……言之……言之凿凿在理!”他喘着粗气,手指着门外,语无伦次,“险……险些被楚贼毒计所……所蒙蔽!寡人……寡人险些误信……误信……”他慌乱的眼神扫过地上那两截触目惊心的断玉,又匆匆瞥了一眼少师那惨白如鬼的脸,不敢再看,只朝季梁无力地、几乎是祈求般地摆动着颤抖的手,“罢!罢!罢!此事!此事毋须再议!!季梁!季梁大夫听令!”他声音尖利起来,试图用威严掩盖恐惧,“寡人命你!即日颁下谕令!即日!!开启府库!征发全城壮丁!加派三倍巡城士卒!所有城门!各处烽燧险隘关塞!日夜值守!绝不可再有……再有半分懈怠!城防加固!墙垣加高三尺!滚木礌石!金汁热油!日夜备妥!若有差池!唯你是问!!”他几乎是吼叫着发出命令。
当夜!
沉闷的鼓声如同滚雷,划破随国都城的夜空!尖锐刺耳的金柝敲击声在城头四起!季梁披着厚重的斗篷,亲自持节巡城!城中百姓早已被惊醒,不明所以的恐惧随着急切的鼓声蔓延!旋即国君急令下达,如泼冰水惊醒民众!
整座随国都城瞬间如同一口被烈焰点燃的巨大鼎镬,空气凝滞、紧张到了极点!锻造兵戈铜矛的锤打铿锵之声在官营作坊和临时征用的民棚里昼夜不歇地响起!火星四溅!如同暴雨!城门处,“嘿嚯——嘿嚯”的号子声沉重压抑!运载巨大滚石、粗壮檑木和黏土的车辆排成长龙,车轮碾压着夯土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民夫们在皮鞭催促下,将一筐筐土石倾倒入巨大的木模,城垣被新夯的土方迅速加固!披着崭新皮甲、手持锋利长戟环首刀的巡丁如临大敌,穿梭于各条街巷!铠甲叶片摩擦声沉重如闷雷!冰冷的眼神扫过每一个阴暗角落!太阳尚未完全落山,沉重包铁的城门便已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栓摩擦声中轰然关闭!巨大的铜锁落下!锁门的时间,一日比一日提早!空气中弥漫着生铁、桐油、木屑和无处不在的浓烈恐惧气味!每个随人的心头都像压上了一块冰冷的巨石!一种山雨欲来城欲摧的极致压抑感,裹挟着季梁洞若观火的冷酷判断,终于彻底驱散了少师从楚营带来的那片“虚弱”假象的阴霾!如同狂风吹过,露出了深谷下那潜藏毒牙的庞然巨鳄!
这股紧绷欲裂、令人窒息的风,同样猛烈地吹过汉水,吹进了楚武王熊通的耳中!
数日后,楚国瑕地大营,王帐。
军报被探马飞骑送达时,熊通正背手立于巨大的羊皮地图前。那是汉东山川河流的详图,随国都城的位置被一枚硕大的赤红玉石圈着。地图被油灯照亮一角,他那身尚未除去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听得探马跪报季梁在随国主事、随国壁垒一夜之间变得铜墙铁壁、强弓劲弩密布城头、军民枕戈待旦的消息,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寒光如同两道霹雳炸裂!
“砰!”一声沉浊的重响!
他骨节分明、缠绕着皮质护腕的手掌猛地拍在了地图上“随”城的标识位置!那枚巨大的赤红玉石被他五指狠狠攥入掌心!坚硬冰凉的玉石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巨大的力道让摆放地图的沉重木架都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一股狂暴的、山呼海啸般的杀气瞬间充满了整个被炭火烘烤得暖热的王帐,压抑得所有侍从都几乎跪伏于地,不敢喘息!
他闭目!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片刻后,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再次猛然睁开!眼底最初沸腾的暴怒和失算的阴鸷竟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灼灼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