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楚军前锋部分精锐在北岸泥泞湿滑、遍布卵石的滩涂上踩下第一个带血的脚印,将第一面被冰水泥污浸透湿透、却依旧倔强挺立的“楚”字大旗深深插入这片属于周的北岸土地时,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南阳盆地深处那些原本沉浸在富庶和平梦中的周室直辖城邑——吕、申、缯、应……如同被毒蜂蜇醒的巨熊,彻底惊醒并陷入了巨大的恐慌!楚人渡汉!这绝非小规模的骚扰,而是开疆辟土的灭国之战!惊慌失措的信使如同受惊的野兔,策马狂奔向西方镐京的王畿报急!象征紧急军情的滚滚狼烟在各城之间昼夜不息地次第燃起!浓密的黑烟柱如同诅咒之蛇直冲天际!依附于周室的大小封国——曾、唐、随、蔡……闻讯亦是大震,纷纷纠集本邑私兵,在镐京使者持天子符节厉声催促下,火速向周王师主力指定的方向集结!
渡过汉水半月后,楚国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流,沿着南阳盆地的边缘汹涌推进!前锋锐卒已逼近一座依傍伏牛山北麓而建、扼守南北交通咽喉要冲的周人重镇——申邑!
斥候回报所见的申邑景象,饶是熊通身经百战,脸色也微微一沉。这座以申伯为名、曾被周宣王亲命“以蕃屏周”的城邑,果然不负“雄镇”之名!
依山为城,固若金汤! 它背靠陡峭崎岖、林莽丛生的伏牛山脉,将险峻的山势作为自身天然的、不可逾越的巨大屏障!人工修筑的高大城墙紧贴着起伏的山脊蜿蜒而上,宛如一条盘踞山岭、择人而噬的玄色巨蟒!那城墙竟高达三丈有余!底部宽厚异常,用巨大的河卵石为基,其上是用掺入糯米浆和麻絮的“版筑”法,一层层夯打起来的黄褐色夯土墙体!夯土墙体之外,竟然还精心包裹了一层打磨光滑、切割整齐的青色石条!冰冷的石条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幽光,其坚固程度远超普通夯土!城墙高处,垛口密集如锯齿,角楼高大威严,其上旗帜招展!
坚壁清野,焦土千里! 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战术上的部署:申城郊野方圆数十里之内,所有村落、田庄、粮仓,都被守军以“坚壁清野,固守待援”的名义提前强行扫荡殆尽!来不及收割、已然干枯的秋粮堆在田间被点燃,浓黑的烟柱如同巨人的手臂,狰狞地伸向天空!田野间散落着被仓皇丢弃、踩踏变形的农具;无数本应孕育丰收希望的田垄,被焚烧殆尽,化作了焦黑丑陋、张牙舞爪的巨大疤痕,在原本富庶丰腴的土地上肆意蔓延!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与战场扬起的尘土、冰冷的寒气混合成一股难闻的、压抑的毁灭气息。
就在楚军前锋营寨扎下的那个黄昏,申城最高处、那座巍峨的谯楼顶端,一面代表着周天子至高威仪、用玄色丝帛织就、上绣巨大金色玄鸟的硕大旗帜,迎着凄冷的北风,缓缓升起,猎猎狂舞!如同无声的宣战书!
正当熊通与众将伫立在高坡之上,对着巍峨坚固的申城轮廓谋划强攻或围困之计时——
“报——!!!”一声凄厉如同夜枭嘶鸣的传令声划破凝重的空气!一名浑身裹满泥尘与黑色烟痕、胯下战马口鼻喷吐着浓郁白沫的探骑,如同从地狱火焰中冲出的鬼魅,猛地从北面疾驰而来,不顾一切地冲破亲卫的阻拦,一头滚落在熊通脚下!他身上覆盖着一层黄白混杂的冰泥,脸上被冻得紫黑,汗水血水与污泥混合成可怖的纹路,唯有一双眼睛因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布满血丝,如同烧红的炭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惊心动魄的喘息:
“启……启禀大王!北…北面二十里外!官道!烽燧烟尘…冲天!”他剧烈咳嗽,口角溢出混合着冰碴的唾沫血沫,“烟…烟尘之高!如同腾蛟起凤!遮天蔽日!蔽……蔽日而来啊!”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几乎瞪出眼眶,“……是…是周师主力!战车……无边无沿……无边无沿的战车群!!!”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濒死般的绝望,“其锋……锐不可当!最多……最多再有小半个时辰!!”
“主力战车群?!锋芒距此仅半个时辰?!”如冰锥刺骨,瞬间扎入在场所有楚军将领的脊椎!熊通的瞳孔在听到“无边无沿的战车群”瞬间,骤然缩如针尖!那巨大的阴影,那裹挟着毁灭力量的地平线,几乎在想象中扑面而至!多年的征战直觉告诉他,探骑口中这如同排山倒海般的烟尘意味着什么——必然是周天子直接掌控的、以镐京禁卫军为核心、辅以数国车兵的庞大主力战车集群!其突击力量绝非寻常边邑守军可比!而此时,楚军正在申邑坚城之下,主力铺开,首尾难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