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深处,毫无预兆地响起一声幼童夜半惊醒的尖利哭嚎,像锐利的骨锥划破浓重如胶的夜雾。那声音撕心裂肺,随即被慌乱奔跑的女侍与低声急促的呵斥压下,但余音如同淬毒的细针,钻入了熊渠的耳膜,刺入他的颅骨!
他猛地紧闭双眼!黑暗中却清晰无比地翻涌出幻象——碾碎骸骨的沉重铜轮声!无数周卒铁靴踏过焦土的轰响!铠甲铁叶磨擦如千万虫蛀啃噬林木!那是周王朝曾经踏碎宗周封国无数、扫平异族方国的铜车军阵碾来的声音!那车声、脚步声、甲叶声带着滔天的血腥气,仿佛近在咫尺,正隆隆滚动过丹阳宫外空旷的广场,沉重地碾过他的胸腔!他甚至能闻到那车驾上所携带的、属于褒国谏臣沸汤人肉与镐京城门悬挂头颅腐烂的混合腥臭!厉王那张被刻在他想象中的、暴戾而扭曲的脸,仿佛正悬在大殿门外无尽的黑暗中,无声狞视着他!
“召……寡人三子……即刻回都……立刻!”熊渠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如同沙砾在焦黑的矿坑里摩擦,干涩、急促、带着极力压制的惊惶颤抖。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铜皮般坚硬的肉中,几乎要抠出血来。屈巫如同受惊的蜥蜴,手脚并用,无声息地迅速倒爬着,消失在最厚的帷幕阴影里。
楚宫偏殿火光昏暗。巨大的楚国疆域图铺展在青铜支架上,蜿蜒的河流和起伏的山脉被朱砂线条深深勾勒。熊渠背身站着,身影被烛光拉得巨大扭曲,投射在地图上,覆盖了大半江山。熊康、熊红、熊执疵已卸去王服,身着素麻白衣,恭敬而紧绷地立在离图五步之外的冰凉地砖上。殿外甲士林立,守卫森严。
熊渠的手指,青筋暴突如同盘踞着青铜锁链,猛地戳向地图最上端标记周都镐京的位置!力道之猛,指甲深深刻进厚实木板,留下一个狰狞的凹痕,边缘的木屑都翻了起来!
“此獠非人!乃食人厉鬼!”熊渠的声音带着破旧风箱拉扯的嘶哑咆哮,喷在疆域图上,让靠近地图边缘的火烛剧烈摇曳,“褒臣沸汤白骨尚在鼎镬!他下一刻便能点起烽燧直指楚国宗庙!”他剧烈喘息,胸膛起伏如鼓风机,“镐京门楼上悬着上百被截舌的尸身!西市流散着被夺田逐户的哀魂!这等暴君凶戾之气,直冲霄汉!他……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天下诸侯口实!他只在乎谁不顺服、谁的脑袋还能砍下来挂上他的城墙!”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火星,在熊渠眼中倒映出两点猩红跳跃的血光。
次子熊红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贲张如蚯蚓,眼中是尚未完全熄灭的桀骜:“父王惧乎?!当年熊艾祖王于大泽沼泽深处,尚能击溃周昭王御驾亲征的虎贲之师!打得周人八马拉的龙旗没入泥沼不敢捞!我楚国立国百年,岂是虚妄!今日我三兄弟手中握江汉千里,精兵锐甲数以万计!鄂地铜山日夜炉火不断,句亶、越章皆为屏障!十万铜甲枕戈待旦!纵使厉王亲至,也必教他步昭王后尘,沉骨云梦泽!”
“铜?!甲?!兵?!”熊渠霍然转身!暴戾之气如同出柙凶兽!他猛地抄起身后沉重铜案上那三卷镌刻着王钺形制与分封诏命的珍贵竹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熊红胸口!“啪嚓!”一声脆响!捆缚的熟牛皮绳应声断裂!竹片如利刃般爆裂开来,激射纷飞!
“寡人为尔等私铸王钺!私自封王!这便是天大的僭越!天大的把柄!!”熊渠的吼声如同濒死巨兽的悲鸣,在偏殿阴冷坚硬的石壁间反复撞击,震得几案上的铜灯簌簌抖动!窗外惊起一片宿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夹杂着凄厉的惊鸣!
“周厉王,连其国中妇人孺子私语都要被截舌烹杀!其心狠毒如豺狼!其耳目遍布如毒蚁!如今寡人僭越称王,他焉能不知?!他做梦都在等着这等天大的‘叛逆’之罪!”熊渠双目赤红如血,眼内密布的血丝如同无数条剧毒的赤链蛇,“他若知道就在这鄂地铜山腹地,埋藏着我楚国三柄刻着‘天命在楚’的自铸王钺!这些僭越的铁证!此獠必兴倾国之兵伐楚!他必会将我楚熊氏宗祠夷为平地!用沸鼎烹尽我满族血肉!”他的声音陡然压成极低,却带着能冻裂骨髓的毒寒之气,一字一句砸向三个面色惨白如纸的儿子:“传令全国三军,快马通告南疆各部——即日起,寡人未曾封王!楚君之子只是诸侯之子!三钺所封之王号,皆是尔等骄狂僭号!尔等三人……只准称‘君’!敢以王号招摇者……死!”
死寂!
如同铜水瞬间凝固!父子四人在这偏殿摇摇欲坠的烛光中凝固成了四尊没有呼吸的青铜塑像!
熊渠如同耗尽了所有精力,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三子脸上,最后化作一声来自肺腑的、沉重的、带着金属锈蚀味的呵令:
“滚出去!”
三子如蒙大赦又惊魂未定,无声地躬身、后退,步履艰难地退出这间几乎将人压垮的偏殿。